“夫人”二字入耳,月神惊得眼睛瞪得浑圆,像两盏盛满错愕的铜铃。不等她反驳,李胤湳已扬声对门外的龙甲喊道:“将夫人的被褥取进来,仔细些,莫要淋了雨。”
龙甲在外头应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时李胤湳才对着月神递了个眼色,嘴型微动,又指了指龙甲离去的方向,低声补了句:“方才龙甲按家眷说辞回话村民,不能露馅。”
月神气急,这李胤湳分明是故意的!她站起身,脸上堆着笑,一步步走到李胤湳面前。李胤湳望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一时摸不准她的心思,刚要开口,便觉脚尖一阵钻心的疼——月神不偏不倚,恰好踩在了他最后一根脚趾的脚尖上。毫无防备的剧痛让他险些痛呼出声,可又不愿在村民面前失态,只能硬生生将痛呼咽回肚子里。片刻,他却得逞般勾了勾唇角,知道月神这是默许了这声称呼,只是脚趾的痛感一阵紧过一阵,搞得他脸上一会笑一会皱眉,模样古怪至极。月神瞧着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抬手掩着嘴偷笑了几声。
就在这时,九凤急急忙忙推开门闯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音:“小姐!我看见几个村民抬着个布包往西边去了,布包里有东西在挣扎,离得远,可我清清楚楚听见里面有哭声,那哭声……那哭声像个孩子!咱们快去看看!”
闻言,李胤湳与月神皆是一愣,瞬间收敛了神色,齐声急道:“快带我们去!”李胤湳当即叫来一个小队的龙甲军,跟着九凤往村后奔去。
村后的小溪本就浑浊,经雨水冲刷,水流愈发湍急,溪边的泥土湿滑黏腻,长满了青苔,稍不留意便会滑倒。几棵老树枝桠扭曲,上面系满了红绳,绳头挂着些粗糙的小布偶,竟是用孩童衣物缝制而成,空洞的领口袖口在风中摆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那几个村民已经走到溪边,正合力托着布包,眼看就要往湍急的溪水里扔。
“住手!”月神厉声喝止,声音因愤怒微微发颤。
村民们被这声断喝吓了一跳,猛地转头,见是月神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为首的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强作镇定地梗着脖子:“贵人管闲事做什么?这是我们村的规矩,给河神送祭品,保佑全村平安!”
“祭品?”月神一步步上前,目光如刀,每走一步,气势便重一分,眼前冰冷,“这里面是什么?打开!”
中年汉子死死护着布包,攥得指节发白:“不能打开!河神会发怒的!”
李胤湳上前一步,周身气势陡然沉凝,常年征战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村民们忍不住后退半步。“打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中年汉子手一抖,布包险些脱手掉落。
九凤见状,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布包。包裹不大,却沉甸甸的,里面果然传来微弱的啼哭,还带着婴儿特有的温热气息。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粗布,只见里面躺着两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冻得瑟瑟发抖,却本能地紧紧依偎在一起,竟是一对双生子。
“双生子……”月神望着那两个蜷缩的小小身影,胸中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阵阵发闷,脑海中闪过些破碎的画面,让她头痛欲裂。九凤见状大吃一惊,连忙抬眼看向她:“小姐,你没事吧?”
月神摇了摇头,强撑着说道:“我没事。”
“果然是双生子……”跟来的老妇人喃喃自语,脸上爬满了恐惧,像是见了什么不祥之物。
九凤看着布包里的孩子,脸色瞬间煞白,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她猛地抬眼,盯着那些村民,声音里满是怒意与难以置信:“就因为是双生子,就要扔到河里活活淹死?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孩子的父母呢?”
村民们低着头,无人应声。月神强压下脑中的剧痛,声音冰冷刺骨,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你们配为人父母吗?还是说,那些不忍心下手的,就把孩子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三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刺痛了九凤。她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恐惧交织的情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布包。
被戳中痛处的村民们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纷纷抄起身边的锄头、树枝,对着他们吼道:“你们这些外来者懂什么!别耽误我们祭祀河神!把孩子还给我们,要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几人便举着农具要上前抢夺。
“你敢!”月神忽然笑了,笑容却阴森可怖,脑中的疼痛让她视线模糊,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你们大可来试试。”
李胤湳见她这模样,眉头瞬间蹙起——这神情,与当日在银鹭泉斩杀朱焰时如出一辙,明明在笑,眼神却狠得像要吃人。他当即上前一步,挡在月神身前,沉声道:“我乃武夷七皇子李胤湳,以皇子之名命尔等放下武器!否则,休怪我不念情面!”
身后的龙甲军立刻“唰”地亮出长剑,寒光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村民们一听“皇子”二字,顿时傻了眼,举着农具的手僵在半空。为首的汉子脸色煞白,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哭喊道:“皇子大人!我们也是没办法啊!不扔了他们,村子就要遭殃!不能让全村人为这两个不祥之物陪葬啊!”
其余村民见状,也纷纷丢了武器跪倒在地,膝头砸在湿滑的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是啊皇子大人,谁舍得亲手杀自己的骨肉啊!可这是祖宗传了几十年的规矩,违逆不得啊!”
“几十年前那场大水,您是没见过!浊浪卷着泥沙从上游冲下来,溪水解了堤,整个村子都泡在水里,房顶露在外面像漂浮的草垛,淹死的人顺着水流漂,哭声喊声震天响!我们挖沟排水、焚香祈祷,怎么都挡不住水势,眼看就要全村覆灭了!”
“就是这时来了个云游道士,说我们村子藏着‘二魂同体’的妖异,是双生子冲撞了河神,才引来滔天怒火!唯有把双生子投进溪中献祭,河神息怒,洪水才能退去!”
“我们也是走投无路啊!全村人跪在那户人家门口哭求,最后只能狠下心,把那对刚满月的双生子装进布包,投进了湍急的溪水里。你说也怪,当天傍晚水势就开始退了,没几天便露出了地面!”
“本以为这事就了了,可没想到过了五年,村里又有户人家生了双生子!我们刚想着要不要藏起来,上游的大水就又漫过来了,冲毁了大半田地!从那以后,村里就像被下了诅咒——每隔三五年,必定有双生子降生,只要不献祭,当年必发洪水,次次都让我们颗粒无收、房屋受损!”
原来这清溪村的规矩,是用两条稚嫩性命换回来的“教训”。村后那条浑浊的小溪连通着上游大河,村民们世代靠河耕种,却也世代被洪水阴影笼罩。自道士点破“双生子招祸”的说法,又经两次洪水验证后,“诞双生子必献祭”便成了刻进骨头里的铁律。
可蹊跷的是,自第一次献祭后,这村子像是被某种力量纠缠,双生子的降生频率竟变得规律起来,每隔三五年便会出现一对,仿佛河神特意降下的“考验”。起初还有人家抱着侥幸,偷偷将孩子送走,或是藏在亲戚家,可无一例外,当年必定会遭洪水侵袭,虽不及第一次那般惨烈,却也足够让本就贫瘠的家庭雪上加霜。几次下来,村民们彻底被吓破了胆,再也不敢有半分违抗。
有些家底稍厚、有几分门路的人家,为了避免亲手送孩子赴死,或是怕自家诞下双生子遭祸,早早便举家迁走,逃离了这个被“诅咒”的村子。如今留在村里的,都是些穷苦无依、走不了的人,他们守着破败的土屋和贫瘠的田地,只能将亲生骨肉的性命,当成换取自保的祭品。更有甚者,为了换些微薄的粮食,会趁着夜色,将刚出生的双生子偷偷卖给偶尔路过的人牙子,自欺欺人地觉得,这是给孩子留了条“生路”,也给村子免了场“灾祸”。
月神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哭诉,只觉得荒谬又恶心。所谓的“道士点化”“洪水退去”,不过是巧合与怯懦催生的谎言,却成了他们残害亲生骨肉的遮羞布。她闭了闭眼,用力压下脑海中翻腾的破碎画面,额角的青筋因隐忍的怒意微微跳动,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彻骨的寒凉,对着李胤湳冷声道:“孩子我带回营地照料,这里……让我作呕。”
说罢,带着九凤转身便走。李胤湳对着龙乙使了个眼色,龙乙立刻带人跟上,护送月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