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字刚冲出口,北厚特使便猛地住了声,唇线绷得死紧。镜城是北厚南下的咽喉要地,每年商物流通带来的银两能填满半座国库,更别提城中工坊锻造的兵器甲胄,足足占了北厚军需装备的四成,那是实打实的宝库,万万不能给!
可月神方才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让他心头打鼓。北厚疆域大半是茫茫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却也贫瘠得很,缺医少药是常事,寻常牧民生场重病,只能靠萨满跳神祈愿。此番北厚王突发恶疾,大王子几乎想尽了办法,派了一波又一波人马,踏遍了草原的每一处帐篷,又潜入南边的城镇搜寻,折腾了一个多月,连药王的影子都没瞧见。她这般笃定,莫非真的握有药王行踪?
不等他细想,月神唇角笑意未减,纤手一翻,便从腰间解下一枚暗色香囊。那香囊用北厚特有的青绒布缝制,布面粗糙却密实,边缘滚着同色的兽毛滚边,上头用银线绣着北厚王族独有的苍狼逐月纹——狼首昂然,朝着弦月昂首咆哮,针脚凌厉,透着草原儿女独有的豪迈之气。香囊坠着一枚小小的狼牙坠子,磨得光滑圆润,轻轻一晃,竟有极淡的药香混着草木气息漫溢出来——赫然是那日他派人潜入驿馆,迷晕看守士兵所用的那枚!
“特使与大王子过从甚密,想必认得此物。”
北厚特使的目光落在香囊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他如何不认得!这香囊乃是北厚王室独有,是药王与以草原上的驱邪草药糅合香料所制,能防毒虫蛊蚁,更能安神定惊,但凡有邪祟毒物近身,香囊便会散出浓郁异香示警。大王子与王妃腰间常年佩戴,更有传闻,北厚王与二王子也各有一枚,乃是当年药王亲赠,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握在手里了!
这……这香囊怎么会在她手上?
特使心头翻江倒海,先前的惊疑此刻尽数化作了惊骇,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撞得哐当作响,茶水泼了满桌。他死死盯着月神手中的香囊,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意:“殿下!镜城乃北厚命脉,断不可让!除了镜城,你要什么都可以!金银珠宝,牛羊马匹,甚至是草原上的良驹、部族的美人,只要北厚有,我尽数奉上!”
月神轻笑出声,指尖捻着香囊上的狼牙坠子,任由那淡淡的药香在死寂的厅中回荡。她抬眼看向特使,眸光冷冽如冰,语气更是斩钉截铁:“钱财于我,不过是身外之物;牛羊牲口,我即将远嫁,也无需这些;至于奴隶美人,更是入不了我的眼。我要的,只有镜城。”她目光锐利,从始至终,只要镜城。
江砚臣暗叫不好,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与北厚药王私交甚好,乃是我东陵的荣幸,不过此次谈判国主交由我全权处理,公主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不如将药王行踪告知臣,臣定当护送药王大人至北厚王面前,国事操劳,殿下不如安心养伤吧。”
月神闻言连余光都没有分给江砚臣,只专心盯着北厚特使,想要一个回答,不过她好像并不着急,慢慢啜着茶水,对这满屋的喧嚣视而不见。
江砚臣又道,语气愈发恳切:“殿下为东陵操劳,臣感怀于心,东陵养育殿下十余载,虽说殿下即将远嫁,但始终是东陵人,镜城能够重回东陵,东陵全体国民都会感激殿下。”
月神终于放下手中茶杯,搁在案上的声响不大,却让厅中所有人都静了静。她瞥了江砚臣一眼,语气漫不经心,满是不屑:“哪里来的苍蝇,呶呶聒噪,污人耳目。”
江砚臣被气得满目羞红,攥紧的拳头青筋凸起,却碍于身份不敢发作,只能强压着怒火沉声道:“殿下,臣是国主亲封的谈判特使,对接北厚的一切事宜,难道殿下想抗旨不成?”
月神听闻这话,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清亮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议事厅里回荡不休。“国主?”她拉长了语调,尾音里满是嘲讽,“展云枭吗?他也配!”
这一次,她终于正眼看向江砚臣,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却又淬着冰,死死盯住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国主继任,需主祭主持继任大典,在神坛前接受洗灵,怎么?展云枭的洗灵仪式通过了?”
江砚臣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日的祈天台。
皇城之巅的祈天台中央,千年暖玉砌成的玉池蓄满了圣水,池底铺着碾得极细的沉香屑。祖制昭昭,洗灵仪式定在昼夜均分的傍晚,彼时风清月朗,正是天人交感的吉时。新任国主需孤身登坛,由主祭亲自加持念诵祈文后,亲手落锁,将宫外万千臣民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那日,展云枭褪去繁复冕服,赤足踏入玉池。圣水浸过脚踝,带着沉香清冽的凉意漫过四肢百骸,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噤。池底沉香屑遇水浮起,细碎的颗粒在水中悠悠浮沉,将一池澄澈清水搅得朦胧如雾。他盘膝坐于池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从夕阳西沉等到夜色浓稠,天幕上星河迢迢轮转,却始终等不来那道象征天命的“神光”。
可那一夜,皓月明明悬于墨色天际,清辉如练倾泻而下,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死死阻隔,落在玉池上的光微弱得可怜,连池面都泛不起半点粼粼波光。池底沉香屑浮浮沉沉,任凭宫人如何添换圣水、增撒沉香,始终聚不成那道流光婉转的“神光”。
坛外百万臣民,从山呼雷动的雀跃,等到鸦雀无声的死寂。钦天监的官员们急得满头大汗,抓耳挠腮,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谎称天现异象,暂缓了洗灵仪式。展云枭在坛内枯坐一夜,赤足浸在透骨的凉水里,天明时踏出祈天台,脸色惨白得吓人,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
流言很快便在坊间疯传,都说展云枭帝位不正,得不到神明认可,故而无缘继承大统。展云枭恼羞成怒,一口咬定是神阁祭司在暗中捣鬼,当即下令严加审讯。祭司们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后来更是有几位位高权重的老祭司,被直接拖到刑场问斩。可即便如此,依旧没人能说清,那道本该如约而至的“神光”,究竟去了何处。展云枭心知异象必与月神有关,却又不能让她回到东陵。只得暂时作罢,对外宣称天象有异,择日再行洗灵仪式,他暂且代掌天子之权。
可此刻听着月神的话,江砚臣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他牙关都在不住打颤。
月神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笑容里满是幸灾乐祸,狠毒又艳丽:“他们以为,只要我离开东陵,派人制住神阁其他祭祀,逼他们承认他的国主身份,他就能顺利继位了?”
她再次大笑起来,笑声里是说不出的畅快,震得厅中烛火都在摇曳:“哈哈哈,怎么?事到如今,发现洗灵仪式启动不了?没人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对吗?哈哈哈,展云枭机关算尽,到头来是一场空!别忘了,本宫执掌神阁十二年!神阁能有今天超然的地位,皆是因为我!要不然,至今还是个靠坑蒙拐骗糊弄百姓的邪教!”
江砚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月神懒得再看他这副模样,转头看向僵立在一旁的北厚特使,眉梢微挑,语气淡得像风拂过水面:“想好了吗?本宫也乏了。”
特使喉结滚动了两下,脸色依旧难看,他攥紧了拳,声音艰涩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兹事体大……我需要考虑一下。”
月神闻言,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说一个字。
静默片刻,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众人耳边:“哦,对了。方才我说的要镜城,是指镜城归属我个人。与东陵,与其他任何势力,都无半点干系。”
这话一出,满厅俱寂。
连方才失魂落魄的江砚臣,都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他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冲到月神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喝道:“泰安公主!你好大的胆子!镜城乃是兵家要地,你竟要将它归于己有,置东陵安危于不顾,这与叛国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