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雾中弥散着若有似无的血气。
昨天仍浮于表面的相安无事,仅在一夕之间便被血淋淋地撕裂,化为风声鹤唳的警惕。
“距离瀛洲完全开启还要有几日。”
慕凤和并不太忧心自身的处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喜爱纷争与杀戮。
“也不知晓还要死上多少人……”
不过慕凤和也深切地知晓,事态早已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轻易决定的了,因为付出了代价,反而会更加蛮干,更加悍不畏死。
我已付出代价,难道我不该享受胜果吗?不成功便成仁。
生灵,从来不是全然理性的造物。
“算了。”
他的哀伤来得快,调理得却也很快,慕凤和转向凌歧:
“至少你昨日下手足够干脆利落,今日应该不会有其他人来找麻烦了。”
这是很正常的逻辑,凌歧自然不会想不到。
不过——
银发的少年微微扬起眉梢:“你当时醒着?”
听见凌歧这般问,金发的少年面上显出几分羞窘的不安,颊侧的耳羽匆忙地抖了几下。
慕凤和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是觉得,那时候我若醒着……”
他虽在反问,可清朗的音色却有点心知肚明的意味。
“好像不太合适?”
他真要插入至月央与凌歧中间做局外之凤吗?
于是他决定安心做他熟睡的凤凰。
凌歧沉默了片刻,随后堂而皇之地赞同了:“确实不算合适。”
事已至此。
沈沉渊,你看看人家。
在周围的一片狼藉里,全须全尾的月央一行人显得格外显眼,哪怕他们未有什么声名传出,明眼人也都知晓他们不是想象之中的软柿子了。
接下来,便是等待瀛洲开启了,根据猫仙人处的情报,大抵还需两个日夜。
瀛洲开启的前夜。
海上刮起了清而冷的飓风,它卷起细密的、层叠的、阴影一般的黑浪,不断攀向白礁雪白的边陲,像无数只从深渊伸向天际的手。
这具骸骨足有千丈余长,在它的边角处,瀛洲内灵气沉降成的白雾也变得稀薄,露出了一点月色的颊侧。
纤薄的皎洁月色点上她的眉梢,将湿漉漉的柔光落在她的眼底。
夜是无边无际的黑,海是无边无际的黑,遥远的月与星皆稀薄而冷眼旁观,海与天融为毫无隔阂的一片深黑,仿佛墨色的羊水与墨色的深渊,给常人带来无端的仓皇与震撼。
然而月央没有,她没有人族那样对未知的恐惧。
她站在礁石的边缘,听着偶尔响起的扑通声响,如此沉闷,仿佛寥寥几块顽石,毫不反抗地被黑潮吞没。
有人站在她背后说话,声音轻柔而讥诮:“啊……好多无用的石头。”
“人命也是无关紧要的顽石,作用只不过是在被深渊吞没之前,给无聊的人听个脆响。”
“咚!”
又一声“石”沉入水的响动。
“就像这样。”他笑到。
青年说话间气声总是太重,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听起来便像是草丛里野蛇吐信的“嘶嘶”声。
月央并不太惊讶。
无论是本应在守夜的沈沉渊会毫不犹豫地抛下阿歧与凤和,还是他会来找自己,这两件事她都不那么惊讶。
“或许是这样的?”
白发的少年依旧平和,她毫无芥蒂地对沈沉渊温声言到:“脆弱与‘顽冥不灵’共存,如果这样去说的话,生命与石头便也是一样的。”
“沈沉渊”,这是沈恪给自己的名字。
月央想。
那他是否也认为,他是一块终将投向深渊的,顽冥不灵的石头呢?
当然,沈沉渊来这里找她,绝非是要与月央谈心的,更别论是有关他自己的心。
沈沉渊问她:“卿这几日夜夜站在这里……是发现了什么?”
白发的少年温柔地垂眼,她阖眼,任由如流的月光顺畅地滑过她的眉眼。
“我在同一个孩子说话。”
月央回答他:“那是一个很单纯的孩子,一个很孤独的孩子。”
“祂尝试着向世界发声,却无人能听到,我既然听见了,又如何能不回应呢?”
月央没继续说下去,但沈沉渊便已从她平和的、宽容的眼光中得到了其后的语句。
——于是她便站在这里,只为了在杳无人迹的深夜,去回答一个虚无缥缈的,“孩子”的声音。
——多么可笑。
她不是一块发出声响的石头,她是黑潮上疏离的白色月光。
沈沉渊似笑非笑:“是吗?”
他亦不需要月央的回答,只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样吵闹的夜晚,真叫人难以安寝呀。”
“月上中天,旁边却还有人敲锣打鼓的做夜宵……真是煎熬。”
沈沉渊口中所言的“夜宵”,自然不是寻常的夜宵,常人或许会因此而不解,但这不解的一员显然不包括月央。
因为她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甚至连人也不是。
月央毫无隔阂地理解了他所言之意:“那些‘海族’吗?”
“他们围聚在瀛洲之外,尖啸整夜,我曾经尝试去与他们说话……”
她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其中之意不言自明。
沈沉渊虽笑着,笑意却并不明晰,像是在咫尺之外的黑潮,于无人所见出裂生出绵密的气泡。
“他们当然不会回应你。”他态度优柔,甚至有些揉满了恶意的怜惜。
“那些海族的心里已被本能的贪婪所占满了,几乎可以说是疯子了,卿要是去与他们说话,恐怕是会被认为要‘抢’他们的东西的。”
那些浓重的欲求,那些极端又尖锐的情念……
——真是可口。
“卿要不要猜猜……他们为何如此?”
对月央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人族的情感向来与其它族类不同。”月央专注地注视着沈沉渊,他的发丝与衣裳皆是如夜的漆黑,只有那双金瞳如同沉夜中璀璨燃烧的星子,亘古不熄。
“他们、‘你们’冷漠又细腻复杂,而‘我们’这些异族则纯粹,却又分外偏执。”
“人族可能会因为境遇而百感交集,爱恨交杂,而对于我来说……大多仅仅都是本能而已”
白发的半魄分外坦诚:“爱便是爱,恨便是恨,而它们大多出于本能,也因此分外牢固,直到天地断绝也不会有半点改变。”
“如果是沉渊……”她很缓慢地抖了下眼睫,“哪怕身为人族,你应该是能够理解的。”
“若是爱,我愿抛却一切,哪怕灰飞烟灭,但只要是在为挚爱奉献,亦是甘之如饴;而如若恨,我也宁愿放下一切,用骨血化作刀锋,不成活便成仁,哪怕我死,也要咒得仇敌日夜不得安宁,虽死不休。”
“为了本能的爱与恨,我们可以付出一切。”
月央看着沈沉渊,重复到。
“你应该是能够理解的。”
青年几乎要认为他已被月央看透了,因为怪物一般的心,只有同样的怪物才会懂。
月央与沈沉渊与那些海族,某种意义上都是一样的,他们甚至要比那些海族更为极致。
沈沉渊微阖了下眼,金瞳仿佛星子一瞬明灭:“我当然能够理解那些海族。”
他刻意忽略了月央那一大长串,与其说是在敷衍地解释海族,更像是在对“沈沉渊”触类旁通的话语。
“本能的渴望与敬仰是爱,而嫉妒与贪婪是恨,因此被冲昏了头脑,多么丑陋又狼狈呀。”
他笑将开来:“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