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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堆骸为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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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为如此单纯的,刻在本能中的爱恨,所以那些海族穷尽一切、不惜代价,只为了离“瀛洲”更近一些。

至于那引起他们本能的物什是什么……沈沉渊并不打算与月央详谈。

当然,月央也向来足够知情识趣,或者说……她并不在意沈沉渊的考量或隐瞒。

月光是朗然的,是缄默的,是疏离的。

在沈沉渊回身欲走时,他听见半魄柔和平静的音色。

“祝好梦。”月央说。

他短暂地驻足了片刻,随后沉默地一去不返,只留下月央与无边的夜与潮做伴。

旭日将出。

久违的金光驱散了笼罩海域一月的迷雾,而这正意味着……

——三山之中的瀛洲秘境,即将开启。

无论先前如何争斗,到现在都无人在意了,剩余依旧存活的修士各显神通,渡过面前一隅不算太辽阔的海域,前往瀛洲之前。

这并不算困难,毕竟经过一轮“优胜劣汰”下,礁石上停留的近八成都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只需步凌虚空,便可轻而易举地浮渡海面。

月央他们混入至渡海的修士中,丝毫不显眼。

不过随着离瀛洲岛越来越近,无论是凌歧、慕凤和,还是其余修士,都或多或少的面露严峻之色。

“这些海族……当真是疯了!”

慕凤和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向下望去,羽虫天生敏锐的目力让他将海上的场景望得一清二楚。

前往瀛洲岛的众人选择在那座白礁上落脚,不仅仅是因为那是瀛洲附近唯一非海之地,更因为它离瀛洲有一定距离。

随着秘境的逐步开启,其中淤积之灵气的影响范围也逐步缩减,一月前寂雨还能下至临仙,而今却只能在极近之处织起雾霭,甚至在今日,白石周围都已烟消云散。

前几日他们裹足不前,就是因为瀛洲附近极强的灵雾,哪怕在场众人都是中高阶的修士,在外亦有赫赫威名,也难以抵挡这海雾的侵蚀。

在白石上的几日,他们从未见过这些身处迷雾深处的海族,而他们的情状,也在日出时才为众人所知。

无数海生的种族堆积在水面,迥异的肢体与肢体交错着,挤压成山,往日斑斓的躯体已泛上了毫无生机的灰白色泽,海雾腐蚀掉了他们的肌理,露出鳞皮下嶙峋的骨骼与肉泡般淤积的器官,令人见之作呕。

但即便这样……他们依旧活着。

他们依旧在互相撕咬,互相吞噬,没法单凭自己撑下海雾的侵蚀,那便将同族化作血肉吞咽入喉。

这些往日亲密的同胞早已毫无理性,只为了离瀛洲更近一些。

离瀛洲越近,这座灰白的死墙便筑得越高,人与人间便耦合得越紧,连接为一个荒诞又紧密的浪涛,震荡来海水腐烂般的扑鼻腥臭。

凌歧的脸色甚至比慕凤和更糟。

他好想吐。

凌氏子银瞳的宗馈给他们带来了五感上的巨额反哺,他的眼睛在寒渚前线的数年征战中早已将不遗漏一切讯息铭刻为本能,他几乎是无可自控地剖析着这糜烂景象的每一分细节,与旁人眼中同样的荒诞在这双太过敏锐的银瞳中不断放大,分毫毕现,在神识中不停地反刍与发酵。

凌歧见过不少死人,甚至热血上头时也曾亲自筑起过京观,但这么恶心的还是他平生仅见。

“还好吗,阿歧?”

微凉的手指从身后绕过来,纤长的指尖并拢,轻轻压在他的眼皮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凌歧乖顺地顺着她的力道合眼,任由月央遮挡住他的视线,引来另两人意味不明的眼光。

白发的半魄微微抬起眼皮,悄无声息地给所有人套了个精神力织成的网,过滤了那些会给神魂带来动荡的冲击。

——无论人族还是其它种族,都是些脆弱的小家伙啊。

银发的少年敏锐地感到了这点不同,他轻轻蹭了一下月央的手,待她将手收回后,重新睁开眼。

“多谢,央央。”

这几个简单的字含了些笑意,被他咬得百转千回,字里行间都带出了些亲昵的意味,让一旁的慕凤和不禁一哆嗦。

正常点,凌歧,正常点。

沈沉渊啧了一声。

不过……

月央向来如同木秀于林……那也是木头。

她其实是相当敏锐而又善于共情的性子,但奈何种族间的巨大差距,还是造成了这样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效果。

完美接收到了凌歧的示爱,完美地理解为了关系很好的贴贴,完全没往爱情方面偏一分一毫。

“嗯,我也喜欢你。”她含笑回应。

凌歧:“……”

虽然早预料到了,但真正听到时还是有些郁卒。

真是甜蜜的苦恼。

沈沉渊又啧了一声,语调明显幸灾乐祸地上扬起来。

银发的少年平静地转移了话题:“刚上礁石时我还曾经疑惑,怎得不见占尽地利的海族。”

凌歧冷冽的声音依然无波无澜:“看来是聪明的已早早避开了,而那些浑浑噩噩的……”

上挑的银色凤眼向下瞥去,其中之意不言自明。

月央肯定他的观点:“乌西朵曾与我说过,她能感到一股极强的吸引力从海上传来,或许是距离够远,还没到能够影响神智的程度。”

慕凤和加入谈话:“总之……还是小心些。”

他是凤凰,是统领百鸟之王,哪怕他年纪尚幼,但如若全力施展,亦能对不少羽族产生类似蛊惑的影响。

“水属灵力的修士未受到影响……那就不是相关领域的天材地宝,抛去这点,近似的能力……大多出现在上位血脉或位格的压制中。”

但仍有一点,慕凤和想不明白。

那些海族的行为,比起受召,更近似于……争夺,而吸引他们的上位者,又是为何要引诱他们至此相争呢?

据月央所说,就连鲛人也感到了血脉中的吸引,这样的位格……一般的真龙能有吗?

藏骸教,是与巫坛同样坐落于鬼土肴熜之上的门派,二者遥遥相对,已为魔门之首的位置纷争了数个元会。

为了这次的瀛洲开启,藏骸教甚至派出了地位仅在教主之下的护法带队,他也是在场众人中为数不多的洞虚强者之一。

虽名义上同为洞虚期,但他比曾经纯靠天材地宝堆出修为的凌苍强上何止一星半点,哪怕是如今的凌歧,也会甫一见面便仓皇溃败。

男人只生着一只手臂,面上却生着三只眼睛,眉中之眼阖起,他的种族是与天地间分布最广的人族大同小异的一个分支,生来便一臂三眼,身上的古怪之处却不止于此。

他面部的下半部分俱为骨骼,远远望去,便仿佛戴上了骨质的面罩般,而他本没有的右臂处,却生着一段近似蛸类的腕足,方被人注意到,便蜷缩回去,拟态成人手的样子不动了。

祁从简并没对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骸避之不及,他伸出青灰色的腕足,轻轻卷过一具蟹类海族的遗骸,那遗骸便仿佛凭空溶解一般,化入了他的腕足之中。

藏骸教的功法便是如此,他们会吞噬各类生灵的尸骸,从而获取他们本有的、熔铸于其血脉之中的天赋能力,这门功法颇为“邪性”,是正儿八经的魔功。每隔上一阵子,总能遇上几个通过吞噬,夺取了那些严格控制血脉、防范外流的人族异族的能力,从而遭遇围杀的教中人。

他摄取了这名蟹类的部分尸骸,也因此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它的一些能力。

心中蓦然升起一种焦渴,仿佛雨化入海,在尸骸被身体咽下的瞬息便开始燃烧,激烈的食欲与渴望在祁从简的脑中翻腾,隐晦又热烈地指向前方。

——指向……瀛洲的方向。

只是这么粗浅的摄食,便有这样的影响……

他询问其它教众:“曾吞噬其余海族之人,彼等可有所感?”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额上的第三只眼短暂地张开了一瞬。

看来这其中……

——大有文章啊。

红彤彤的新日从天地极东的汤谷跃出,楚南之海本就近天地东南,此时所感之光与热,与陆上相比更倍增。

当红日从一望无际的海面完全跃起,降生至今日之尘世时,随着肆意倾泻的耀光将众人笼罩,在场的全部生灵都敏锐地察觉到——

——天地之间,凭空裂生出了一道罅隙。

汹涌的灵气卷起无尽罡风,吹起发丝与衣袍,在狂躁的灵气洪流之中,他们在空无一物的海面上望见了绵延不绝的仙山。

群山姿态出尘飘逸,仿佛澄净妍秀的青玉膏,中有神芝仙草、飞泉流瀑,其上均流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令人见之则神骨俱清。

猛烈的吸力从其中传来,仿佛此方天地在推拒,而彼方天地在摄取一般,如要强自反抗,便要霎时间为这天与天、地与地的角逐中抹杀。

在瀛洲将几人全然摄入之前,月央微启被强风吹拂而阖上的眼,冰冷而又极致的赤红光芒一闪而过。

她探出半魄远超凡俗生灵的神魂之力,像母亲庇佑自己的孩子一般,将凌歧、沈沉渊、慕凤和的神魂严严实实地裹挟入自身的魂力之中,如同羽虫将雏鸟裹在厚实绵密的腹羽之下。

月央近乎是用上了平生最大的控制力,才能勉强稳住自身极为暴虐的力量,免于一时不慎将她饲养的生灵弄得灰飞烟灭。

然后,她感到上升。

然而飞翔只是凡灵的错觉,而坠落才是亘古的真实。

这样的上升只持续了错觉般的一瞬,月央依旧没有振翅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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