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们目前的目的是“不引人瞩目”,要是她那头白发露了出来,与招摇过市有什么区别。
“名字要改吗?”慕凤和曾问她。
她微微摇头,紫瞳透出灵巧却不奸诈的狡黠:“我会模糊他们的认知,这是我很拿手的把戏。”
不过月央没告诉慕凤和,有一种情况,她是可以被认出来的。
——比如,见到她的是被她告知过真容与真名的人。
月央望向不远处停留的一行人。
其人约有十数,兼具男女,皆气宇轩昂、姿容不俗,衣饰以黄白二色为主,其上纹样皆由青红丝线绣之,依稀可见伶伦、鹿蜀,以八音纹封边。
其中女子皆着杂裾垂髾裙,裙袂缀饰着数条青红的飘带,男子则身着宽大的衣袍,袖口处缠着与女子同样的飘带,一行人衣饰华贵,身佩几多华琚,袖口却颇为窄短,均在肘处收紧,露出一节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们行止间光彩若神,身上本应玎珰作响的环佩却如长夜般寂寂,未发出一丝不该有的杂音。
他们的身份,似乎也无需多言了。
——六大门派之一,身处南海之上的音修之门,廿二三分司。
被廿二三分司众人簇拥在中心的,是一名身型高挑的女子,她肤色莹白欲滴,身形婀娜多姿,云鬓高耸,眼珠与发丝都是淡淡的青色,仿佛清晨山岗上薄薄的雾霭。
女子露出的十指极为纤细,指尖自然地翘出一个弧度,延长出修长流畅的长甲,仔细看去,那指甲竟是青白的玉。
——廿二三分司十二国语之一,“律南吕”青琵。
这位国语真身乃一青白玉琵琶,在廿二三分司中的地位仅在令司与五灵枢之下,也已是在化神期巅峰浸润多年的修士了。
那双细长的狐狸眼望向白发的半魄,青琵面上不显,身周簇拥的门人却无端听见了两声琵琶的拨弦声。
——听起来像是欢喜。
同样的琵琶声传到月央耳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女子的音色清润内敛,让人不禁想起,她国语名中的“南吕”之律,便是这样美妙的声色。
“未曾料及能在此处与大人重逢。”
“若有差遣之处,妾身定义不容辞。”
她显然也看出了月央隐瞒身份的意图,于是只将眸光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不至于使月央暴露。
“认识吗?”
熟悉的体温附至她的耳边,凌歧凑到她身旁,借着垂眼的动作,瞳底酿出一点银意,冷眼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嗯。”月央轻轻地回应到:“一万五千年前,我帮她了却过一段尘缘。”
她正打量着足底白珊瑚般的骸骨,声音不重,却恰到好处地传至了众人耳畔,未泄出一分一毫。
“巫坛来了。”
这里除了月央,大抵也无人能如此迅疾地发现他们神鬼莫测的能力了。
凌歧也同步压低了声音,他这双眼睛在收集情报上,实在让他人望尘莫及:“剑阁在东北,藏骸在正南,云韶府的仍未到,还有不少显赫宗族的族人、闻名遐迩的真人道君……真是卧虎藏龙。”
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隐藏了身形的大能、像他们这样有心藏拙的和未登陆礁石的更不知有多少。
黑发的青年微微启唇,探出了一截舌尖,仿佛在空中嗅闻着些什么。
这样的举动不免让人想起一些伏行的蛇兽,当然,他也确实能感觉到些什么。
风气中的情绪暗潮汹涌,四处各怀着的心思凝作溪流,被他所啜饮。
他慢悠悠地闭口,微凉的舌尖蹭过粘腻的口腔,安生地收回应有的位置。
“怎么样。”沈沉渊不无恶意地开口,尾音轻飘飘地挂在空中。
“猜猜最先死的……将会是谁呢?”
慕凤和扶额:“你这家伙……一定要说点不吉利的话吗?”
虽然如此说,但哪怕是四人里最守序善良的凤凰,也未曾反驳沈沉渊的观点。
最晚到今夜,这座骸骨堆成的礁石上,一定会有命案发生。
在白日里,海上萦绕着的雾气还对视野造不成难以挽回的影响,而入夜之后,混浊的迷雾足以遮蔽不那么显赫的月与星,哪怕是修士,也难以在这样浓重的灵气织作的雾中看清三步以外之景。
当然,化神以上修出神识的除外,不过这样的修士大多都有些名气,未摸清底细时,无人会对化神期的高阶修士下手,更别提在场的几个洞虚期大能了。
洞虚与律破两阶的修士,寻常外物对他们的进境襄助已微乎极微,这次瀛洲开启明面上来的几个也都是为了照拂晚辈,他们不屑于使歪门邪道,是不会趁机袭杀旁人的。
而动手的,恰恰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些修士,对他们而言,能在瀛洲开启前减少些竞争者可再好不过了。
在秘境中,最好欺负的是散修,最不容小觑的亦是散修,不过可惜绝大多数散修都是前者。
男人想。他不认为自己会这么倒霉,遇上后者。
他是名明心阶的修士,在偌大的天下间已算得上较为难得的中阶修士了,虽然战力平平,但好歹修为摆在这里。
习惯了被常人仰望,于是便在瀛洲这样的场合下显得忿忿不平,寻常他自傲的修为,在此处只能是夹着尾巴走的狗而已。
男人被分配来袭击的这几个修士看起来很年轻,也因此显得缺乏经验,他们没做什么阵法符箓做防护,幕天席地而歇,只留一人交替守夜。
——只要趁着疲惫期将守夜之人拿下,便是送至嘴边的肥肉了。
据他观察,距离上一次换班已有一些时候了,那抱臂倚在一旁的少年已倦怠地垂下了眼。
这已是最好的时机。
在运起他习得的功法,骤然攻向少年的瞬息,他的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一点毫无来由的疑惑。
海雾遮掩下的暗夜里没有月与星。
那么,少年的发色为什么会显出那样讥诮、那样凉薄,仿佛月纱般的银白呢?
他像一只鹞子一般掠向少年,几乎已经幻想到了他横死当场的惨状。
然而拦住他的是一只手,一只有些瘦削、有些苍白,很干净,却在掌间有着粗粝薄茧的手。
这样的一双手平淡地张开虎口,若有第三人能够得见,便定会为之惊愕,因为男人竟像是主动奉上了脖颈,引颈就戮一般。
削瘦修长的手指捏上猎物的颈侧。
“咯吱。”
这是喉骨被碾碎的声响。
他在少年的眼底看见了刀锋一般的月色。
一股温热在喉间绽开,破碎的骨片嵌入气管,引来崩塌般的窒息。
这不是顷刻间的死亡,而凌歧也没有折磨人的癖好。
他现阶段的瞳力,是对五行之物的分解与剖析。
——而人,亦在五行之中。
银色的浮光裹在他的眼框中,于他注视之处,垂死男人的皮囊中、肌理中、血肉中也蓦然泛起同样色泽的光,它们侵蚀着他的形体,最终化作银白的飞尘,消弭无形。
从天地中来、亦向天地中去。
凌歧冷漠地重又垂下眼,他转回眼,瞥了一眼,剩下几人安歇之处。
央央在前半夜去礁石边缘看幽邃的黑浪与皎柔的月光了,而剩下的两人……要说慕凤和少些警惕他还信一半,而沈沉渊再不醒……
呵,只能说他从头至尾都不想管。
他看见醒着的月亮。
雪白的长发是活着的月光,在无星无月的夜里更像黑夜里唯一的光亮。
月央的眼中还有着一丝对生命的哀怜,但更多的是如清风明月般的朗然。
种因得因、种果得果,她不会干涉这一切。
哪怕寒渚的几万年早将他磨得更冷更硬,但凌歧依旧觉得他在月央面前是被包容与引导的那个。
她是注视着他的月光,是摩挲过白衣的细雨,是不属于人世的尽善尽美。
月央只是赞美他。
她没有去夸他的修为,没有去夸他杀人的干净利落,没有去责备他的冷漠,没有去责备他的草菅人命。
她只是轻声开口,声音像她发上、他瞳底荡漾的月光。
“你变得更像‘凌歧’了。”
月央弯起眼:“这样很好。”
远比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梅下雪上那目不可视的柔弱皇子更好,凌歧直视了自我之心,也因此成长为他选择的模样。
他是如刃如钩的月弯、是如虹如白练的彗临,是一种更经磨砺,因此更纯粹、更极致的,杀气腾腾的漂亮。
少年顿了片刻。
“那我有成为……让你移不开眼的存在吗?”
凌歧,有成为月央不可或缺的重要之人吗?
沈沉渊睁开眼,声音和笑容都很甜蜜。
“聊完了吗,二位?”
凌歧:“……”
就你长嘴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