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的金光浸入水中,推开满江粼粼的华光,河边的道路以白玉铺就,光可鉴人,仿佛水面白波的延伸,路面两侧玉幢金蕤、飞楼半天,极尽繁华旖旎,仿佛能抖出无数衣香鬓影。
鹏鸟张开遮天蔽日的巨翼,它携着身后的车架钻入河中,再次浮现于打着旋的水波中时已化身为身形流畅的游鱼。
鲛人将斑斓绮丽的长尾泡在水中,使日光折射出轻薄绚烂的虹光,他悠闲地甩了甩引人注目的尾鳍,珍珠般的水珠便飞溅而出,滚落在她的履边。
这里便是临仙,世上最繁华的、最包容的城池,万族生灵之共城。
月央没有掩饰自己的白发,任由它蓬松地飘扬在脑后,在四国中,这过于无垢的颜色无疑是最洪亮的自报家门。
——哪怕她是半魄、她是这楚国的统治者,然而那又如何?
过往的行人见到她多少有些短暂的惊异,但却并无敬重畏惧、并无阿谀奉承,而只是如同街头巷尾寻常的邻居般平静熟络。
因为这座城,它包容任何事与人,无论是何身份、是何出身,在这里都是一样的平等。
凌歧倚窗而望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天光向来分外偏爱月央,明亮的暖光模糊了她的边角,眼中的面容在金芒中变得朦胧,只留下一瞥间震撼的余悸,心中却鲜明地盛装着她的样貌。
长发在能覆盖一切的日光里氤氲出无限的纯白,身后是金白的城,身前是青绿的河,身侧穿行着五色的行人,月央置身于纷乱的景色中,却将一切都模糊作纷乱且无意义的色块,无论是什么人,一眼望去都只能注视到唯一的焦点。
仿佛意识到了谁人的注视,白发的少年含笑仰起头,正巧与一双浅淡的、天穹般色泽的银瞳相视。
中间隔着涛涛的碧波、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绵绵的清风,而他们第一眼便看到了彼此。
白发的少年明媚地扬起唇角,潺潺的眸光仿佛两弯刚解冻的春水,清且柔的在眼眶中融融地打转。
——这便是安排得最好的,命运般的重逢。
“?”
金发的鹓鶵有些诧异地抬起眼,他有些疑惑,为什么刚才还将店家的饭食从头挑到尾的燕太子殿下突然默不作声了。
下一刻,他就明了了全部的缘由。
哪怕临仙绝大部分建筑都是风雅的玉制,但他们落脚的这处酒楼却依旧在外包裹了一层木制的框架,以供藤蔓攀缘生花,慕凤和欣赏这样人与自然共荣的美,而对凌歧,这纯属于媚眼抛给瞎子看,他光顾着作为土生土长的燕人挑这家北地菜的刺了。
日光透过木制的窗棂洒进室内,两扇窗本就一开一掩,银发的少年便坐在慕凤和对面,倚着大开的那扇窗。
有人敲响了窗棂,指节扣在拙朴的木条上,像极了啄木鸟漫不经心又认真地挑挑拣拣。
白发飘扬在蕴着煦煦暖光的晴空中,晶莹的细碎光点流淌在长发上,晃得人头晕目眩,许久不见的半魄攀着木制的窗框,向室内探进头来,面上洋溢着最诚挚的、最灿烂的笑意。
随着她的到来,若有若无的清芬馨香盈满了包厢,缠绵地萦绕在鼻尖。
月央怀抱着一捧洁白的玉兰,玉兰纤薄的白瓣向外飞张,纯似新雪、皎如幽月,仿佛风姿绰约的白玉美人。
她的长发是洁白的、她的裙袂是洁白的,此时灵巧又不失优雅地攀在木色的窗棂上,好似一只振翅欲飞的鸿鹄。
哪怕被楼中的人发现,月央也并不慌张,而是堂而皇之地又敲了两下。
她收敛了片刻前的神情,故作矜持地询问到:
——“我可以进来吗?”
虽然如此说,但那双紫瞳未曾染上一丝阴霾,显然是在颇为自信地明知故问。
银发的少年不禁生笑,他本想显得矜持些,极力紧绷着唇角,笑意却依旧从素来冷淡的面上飞扬而出。
“当然。”
相较于平时的冷言冷语,凌歧的话语何止柔和了一星半点。
“无人会拒绝你的,央央。”
独自坐在边角处,离这一人一凤都很远的青年假惺惺地扬了下唇角,笑意只流于表面。
——呵,嘴脸。
这点情绪的波动自然瞒不过敏锐的半魄,月央很自然地拉过凌歧递出的手,借力翻过了窗沿,她将那捧刚刚在路旁买来的玉兰端端正正地插入桌上的花瓶中,这才有暇开口。
于是随后,月央将矛头转向了他。
她心情颇好地弯着眸:“阿歧居然真把沉渊拉过来了。”
与很难拒绝朋友的请求,自身又向往外界的慕凤和不同,沈沉渊自小便养成了一副阴郁乖僻的性子,至少在月央尚在燕国的那段岁月里,她是一次也未见他出过饮冰殿的大门。
凌歧冷淡地掀起眼皮,并无向月央表功的意思:“不太困难。”
一旦离开月央,他又变成了那副矜傲又疏离的模样,轻轻巧巧地一笔带过。
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和月央聊沈沉渊的。
银发的皇储直白得有些刺人:“毕竟他仍是燕国的阶下囚。”
沈沉渊幽幽地笑了,他的神色未有什么变化,金瞳却冰冷地敛为一线。
青年讥诮地咬字:“是的呀,世家的狗。”
月央:“?”
虽然早知道阿歧和沉渊不太对付,但她不在的这些年,他俩难道一直这样吗?
她看向慕凤和。
金发的凤凰看向那两人的方向,幽幽翻了个白眼。
好吧,看来一直这样。
不过既然月央在这里,这架还是吵不起来的。
凌歧顶着如有实质的熟悉目光,默默咽下了喉中酝酿到一半的讥讽,随后被压迫的就变成了沈沉渊。
沈沉渊:“……”
他把唇角压平了。
“啊,好乖好乖。”半魄满意地合掌,不无遗憾地说:“本来想着再吵下去,我会动用些特殊手段来着。”
——比如一人给他们来上一下之类的。
虽然凌歧的确想只和月央出去游历,但他的理智显然依旧在线。
天下之大,固然机缘无数,却也几多凶险,以他化神境的修为固然可去得大多数地域,月央更是几乎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他们并非毫无短板。
——比如,都不通医术。
凌歧还只是不精此道,粗略懂一些常识而已,要是让月央来,那恐怕就是出不出人命的问题了。
丹药变毒药,药到命除,快哉快哉。
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凌歧与认为热热闹闹倒也有趣的月央一拍即合,果断地向慕凤和发出了邀请。
作为纯正的鹓鶵,他的火中蕴含着浓郁的生机,不仅身负众多祖辈的传承记忆,又在过去的三万年内分外刻苦修习,哪怕医治的方式与人族医者不太相似,却也能算是个绝对合格的医修。
至于沈沉渊,他是月央拉上的。
他与凌歧、与慕凤和都不算熟络,与慕凤和这种好脾气的家伙相处还算心平气和,和凌歧这种傲慢又桀骜的性子凑到一块便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过去三万年慕凤和的苦难说明了一切,这俩人明明才是四个“人”里的同族,千年难说上一句话就算了,偶尔遇上了,哪怕互相讥讽都还是好的,要不是这两位仿佛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估计燕宫都被犁过几遍了。
月央曾是这样与凌歧说的。
她笑到:“我们都离开的话,沉渊大概会感到孤单的吧。”
这当然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玩笑,以沈沉渊的性子,他不烧高香就算了,怎么可能会感到孤单。
“硬要说的话……还是直觉。”
月央向来是善于遵从直觉的半魄,而她如此想,便如此去做了。
哪怕是凌歧,也未向她要一个看起来更理智、更严谨的理由。
隔着清晰却又模糊的水镜,凌歧应允下了,他望着每一根发丝都分明可见的影响,却依旧有些怅然地觉得模糊。
“好。”
银发的皇储许诺到:“就算是绑,我也给他绑来。”
白发的半魄以手支颐,她垂着眼,浅浅地抿出一点笑意。
就像沈沉渊了解月央一样,月央同样了解沈沉渊
“不用的,阿歧。无论他表现得有多么不情愿……”
——“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