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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人且支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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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月央之后,几人便果断地离开了这间酒家。

凌歧与慕凤和、沈沉渊会在这里进些膳食,也仅仅是因为月央曾在予凌歧的信中提过这家店罢了,哪怕并非什么好名声,银发的皇储还是抱着寻访故人旧迹的心态来此。

当然,凌歧那点极淡的追思,在见识过铺满糖的咸豆花、用鱼肉充作蛇肉,炖烂成肉糜的虫蟜羹以及甜得掉牙还拉丝的玉英糕后,便只剩下了想与厨子论剑的冲动。

半魄心情颇好地弯着眼睛,她当然知晓凌歧为什么明知却来此,但月央还是笑吟吟地调侃到:

“都和你说不太正宗了,阿歧。”

慕凤和的长发在日光下犹如流金,耳羽心情颇好地蓬着,在满街的异族中丝毫不显突兀。

哪怕习惯了仪京的寒冷,但相较于北地,果然还是临仙四季如春的气候更适合凤凰生存。

说真的,他可算把月央给等到了。

哪怕凌歧与沈沉渊是纯正的人族,但他们可未免有慕凤和更像个正常“人”,沈沉渊惯常笑得诡异,偶尔开口也是与凌歧吵架,凌歧倒是有时会应上他几句,但是捧场有余情感不足,余下的大多数时间都是苦命的凤凰在绞尽脑汁地为了暖场而尬聊。

这一切的后果便是,他看到月央时的眼神,仿佛看到异父异母的亲姊姊一样热切。

金发的凤凰问月央:“我们现在就启程去三山秘境吗?”

他游历的好心情又死灰复燃了。

“再等两日。”

月央的神情稍有些促狭,她轻巧地冲慕凤和眨眨眼:“临仙是座很有趣的城池,而第一次来的人,是很少能见到它全部的奥秘的。”

“方壶、瀛洲、蓬莱,无论这次敞开的是哪座仙山秘境,都会引来无数要探险夺宝的修士,哪怕是‘我们’,也要多加小心才好。”

哪怕能三国皇室血裔加真凤的组合实在是天地间数一数二的豪华,但毕竟他们都还年纪尚轻,除了月央都还算不上足够有威胁的大能,对他们有所图之人却大都位高权重、深不可测。

沈沉渊最无风险,他的能力足以伪装成寻常魔修,又向来深居简出,鲜少有人识得卿面,除非自己找死去找沈又玉便没什么风险;而慕凤和,哪怕他化作人形后仍保留着一些原型的羽毛,极尽鲜妍,但至少与平常羽族无甚分别;而凌歧……

——他要不遮掩瞳色容貌,甚至遮掩骨剑,就是顷刻被刺客寻上门薨逝的结果。

至于是被世家、被九寒族,还是被其他三国的高层刺杀,就看他们的速度了,只此一命,先到先得。

“所以,明天。”月央微顿了片刻,“我要带你们去见一个……家伙。”

“临仙内的秘境情报,问‘他’总是没什么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疾手快地捏住了颈侧的蛇头。

不知何时,一条纤细的黑色小蛇已攀上了她的脖颈,被看似无力的白皙指尖捏住了吻部,正猛烈地挣扎着。

——大概是在制止他与阿歧吵架的时候吧。

少年将食指按在它的头顶,安抚般地磨蹭了两下。

“别这样,沉渊。”月央轻描淡写地一抬手,将“大黑”丢回了黑发青年的身上,哪怕险些就要被致命的毒物咬住颈脖,白发的半魄仍然浑不在意。

她温和且纵容地抬起眼:“你本来就无心伤我,哪怕唆使‘大黑’动作,最后也只会无功而返的。”

“我若是装作若无所知,你大概看得分明,随后心生恼怒;而我要是诚恳地将一切说通,你大抵又要不高兴了。”

月央无奈地叹气,虽然如此,神情却并不苦恼,而更像一种亲昵的埋怨。

她拉长声音:“好难养啊——沉渊。”

半魄养过的生物里,她最喜欢、也最先养的是银毛的狸奴,虽然他在最开始常常向她伸爪子,现在也是可以随便揉搓的猫了,随后便是金色的小鸟,小鸟有些应激,脾性却也温和,是最省心的一只。

而最新来的这条小蛇,哪怕经常显露出幻觉般的亲近,却也还在不停冲她喷气抖尾。

哪怕都是情感浓郁纯粹的生灵,月央固然了解沈沉渊,却也有限,她看得懂沈沉渊动作之后的意图,却看不懂这意图由何而生。

月央知晓沈沉渊厌恶自己,却不知晓这浓郁的厌恶来源于何处,她无法理解,因而觉得有些难缠。

她有些不解,却全然不觉得心伤,反而有些坦荡的、诚恳的好奇:

“你似乎真的、一直非常讨厌我。”

人族的情感,哪怕是三万年后的现在,果然还是十分让半魄难以琢磨。

月央自认为没做出过什么能让大多数人族讨厌的事,而以她这副柔和的性子,之前对她态度最不好的也不过是早年间被她尝试杀了三回的凌歧,现在遇到真切厌恶着她的沈沉渊,不得不说……

——她更感兴趣了。

哪怕性子看起来比最初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但月央的我行我素始终未改,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接近自己想做的人,而她所想之一切皆能实现。

沈沉渊又开始冷笑了。

见到月央后,他的神情比之前生动了些许,却也并非什么好事。

鎏金的瞳甜腻而又冰冷,仿佛裹着蜜糖的刀锋,将痛与甜、恨与爱的界限隽永地模糊成一片,瞳仁缓缓收缩为蛇一样的一线,无端显出几分嘲弄。

他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不爽,而至于为什么,他并不感兴趣,沈沉渊是个疯子,而疯子想说什么、想干什么,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嘲弄到:“卿现在才发现吗?”

“怪物一般的心,哪怕披上了人皮,也照样是畜……荒唐又不入流的东西罢了。”

“自认为了解我,卿是不是太傲慢,也太愚蠢了些。”

我行我素的、没有烦忧的怪物永远无法变成人,正如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你。

就仿佛荒谬倒悬着的天地、阴影缝隙中挤入的月光、污泥中清白生出的莲。

——真是……令人作呕。

这话说的着实难听,哪怕是一向温和好脾气的慕凤和都倒竖起了眉毛。

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命令一般:“道歉。”

凌歧眼底的冷已然分毫毕现,他的瞳色太薄,太讥诮,但哪怕见血封喉的剑意即将透体而出,少年依旧没吭声。

至少在现在,他不会贸然插手月央与沈沉渊的相处,无论是何结果,也是他们自己间的事。

——虽然他确实、非常、极其厌恶沈沉渊对月央的态度。

——他不配。

与凌歧与慕凤和相比,月央要远比他们平静,仿佛两人真的只是在探讨问题一般,她甚至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白发的半魄甚至还噙着柔和的笑意:“你说的没错,沉渊。”

月央并没感到什么被冒犯,因为沈沉渊的喜爱、厌恶与攻击性,于她而言都不过只是生活中的调剂罢了,在触手可及的甜中,偶尔的酸与咸、苦与涩,只能让她感到些许惊喜的新奇。

“我当然不是人,而‘怪物’常常是人族对远超自己想象之物的称呼,这般看来,‘半魄’确实是人族眼中的怪物,而‘我们’又的确有一副纯种的人皮囊。”

她轻缓地眨着眼,乌黑的眼睫恍若振翼之蝶:“而相较于……我久远之前的‘同族’而言,半魄是拙劣的物种,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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