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池都笼在濛濛的雾雨中,远远地望不真切。
银珠般的碎雨一连串地滴落在脆弱的纸伞上,如坠玉盘般玎玲作响,昏沉的雨幕掩去了伞下人影,足尖轻点之处,裙角水仙娉娉袅袅,傲然出落于水间。
楚国的雨总是流连的,每逢夏月更是淅沥整月不愿停歇,此次雨情罕有,便使得整街罕有人烟。
然而这里是临仙,是天下首屈一指的显赫城池,亦是楚国的皇都。
《岁时记》有云:“楚人风流。”
伞下之人的姿态从容,恍若闲庭信步,速度却实在算不得慢,她轻移莲步,朱红的纸伞便推开绵绵的雨幕,掠过千门万户。
即便如此,不同寻常的声响也和着温凉的轻风,飘荡入耳。
如泣如诉的乐声起于幽微,它揉散在凉而不寒的风里,清越空灵、温润悠扬,从雨滴潋滟的波光中泛出。
她没有专注去听,却也不免分出了几分心神。
——是玉箫。
箫声迎合着天地的雨声,随心而生,它拨开了长街的寂寥,激荡天地。
有人推开了临街的窗,任凭细雨浸湿了衣袍,随雨而舞、随箫而歌:
“玄英至兮风猎猎,
青女织霜兮覆庭阶。
玉指拂枝兮琼英坠,
寒侵罗袖兮君莫归。
月轮孤悬兮照我影,
一岁一霜兮思君回。”
青女,即青霄玉女,乃传说中降霜布雪之神祇。
临仙四季如春,俗语中常言“临仙无雪、仪京不春”,这难得的冷雨,便是楚人眼中最近似于雪的事物了。
她撑着伞,在悠悠的雨、悠悠的箫、悠悠的歌中行过,它们素不相识,却在此处一同流淌于她的心底。
这便是浪漫的、风流的楚地,这便是临仙。
歌毕,女子收敛形容,她本就兴至而歌,此时兴尽自然将歇。
她本欲敛上纱窗,这不是寻常的雨,若长久为其所淋,灵力便会被逐渐侵蚀,留下祸端,可在不经意间,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里却蓦然出现了一点亮色,从她视野的边角掠过。
女子倚着窗,隔着络绎不绝的水幕向楼下望去。
那是一柄朱红色的伞,它在灰白的天地间闲适又迅速地穿行过雨浪,仿佛一尾朱红的锦鲤,劈开了暗沉的雨幕。
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那柄伞短暂地驻足片刻,其人微微扬起伞檐,仿佛美人挑起遮面的轻纱。
她抬起伞,也给伞下留出了更充足的余裕,于是某些收拢于伞底的物什,便流溢出了一点梦幻的边角。
无瑕的、明亮的、轻盈的。
那是世间最纯粹的白,万千雪丝汇集为一袭白发,如同合拢在一处的飞羽、收敛于一束的天光,它只是存在于此,便是超脱一切的纯白无垢。
女子方才所唱的,神话中司掌霜雪的神君,便有着一头比雪还洁、比风更寒的长发,但在四国,尤其是在楚国,白发还有着更明显的一层意味。
白发赤伞,其人大半的面容都掩在伞下,只露出一截光洁的、姣好的下颌,衬得唇色更红,唇角向上扬起,勾出一个潋滟的弧度。
隔着迢迢的雾与雨,自魂自骨中透出的情念依旧淋漓得使人心折。
——她在笑。
这样的笑容、这样的人、这样的烟雨,都如梦一般。
女子几乎疑心自己看到了幻觉,而她看到的人与伞与笑,都只是雨中稍纵即逝的一瞥,在下一滴雨坠时便消弭于无形。
携着雨、踏着雾,她,那位殿下消逝在视野的尽头。
女子回过神来,手敲窗棂,合乐作歌,歌声袅袅,回荡于朦胧不清的雨雾里:
“楚雨浥青嶂,风摇白苹香。
白发垂如练,红伞倚苍茫。
履湿素裳冷,云深客路长。
谁念高楼畔,烟雨共一殇?”
月央撑着朱红的油纸伞,悠然步入无边的丝雨中,路上的小插曲让她本就不错的心情更好。
这不是寻常的雨,实际上,自她离开北地三万年以来,她从未见过这场雨,而正是这样的雨,才让她从千万里之外的城池“云去回”回到这临仙城中。
这雨名作“寂雨”,从东南方的海上一路飘扬至此,浓郁的水属灵气凝聚作无尽的液滴,纷纷而下,精纯的力量足以轻松地融入普通修士体表护身的灵力,侵蚀其体内的经络与灵力。
在寻常百姓眼里,这雨十足麻烦,可在部分有心的修士眼中则不然。
楚地气候一向稳定,这样浓郁的灵力绝不是凭空生成的,而是由什么不凡之物放出的,譬如……一个恰逢其时开启的秘境。
秘境本是古时天地坍缩所折叠入天地内层的空间,它们还保留着天道最强盛时的风貌,灵气浓度也远比现在更高,哪怕只是大门隐约松动泄露而出的灵气,也足以在楚地兴起一阵雨,而若是那方秘境,下到临仙来也不足为奇。
《列子·汤问》有云:“渤海之东有大壑,名曰归墟,其中有五山,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此五者即为楚东之海上五个闻名遐迩的秘境,其中岱舆员峤神秘,鲜少开启,便逐渐只有方壶、瀛洲、蓬莱三者并称。
能在开启前夕缔造出能影响到临仙的寂雨,此等规模的秘境也只可能是三者其一。
她回到这里,是为了赴约,也是为了去见一个比如雪般晶莹的碎浪、比宝石般绚烂的碧波更为重要的人。
……
“我不想做被你抛在身后的人。”
少年说这话时并不焦急,他很是平静、仿佛自信于只要他想,便一定能跟上她的脚步。
——他想去见她所见、喜她所喜、爱她所爱,他不想任由时光划下无影无踪的线,让心变得疏远。
——他想要成为月央不可或缺的重要之物。
只要是凌歧想要的,他就会热烈地去追求,不死不休。
他的眼中有着银色的月光:“给我些时间,央央。”
“等我处理好一切,得以脱身……我就来寻你。”
凌歧不会试图让月央为他停留,他只会试图斩尽禁锢自己的一切镣铐,奋力跟上她飞翔的轨迹。
在军中的岁月实在让他成熟不少,哪怕相较于长生的寿数如此短暂,却依旧带来了某些缓慢却真实存在的变化。
银发的少年仰起头,注视着站在他身前的白发少年,他长久地凝视着她,那是种宁静又热烈的神情,仿佛烟火燃尽前白色的焰花。
半晌,凌歧微扬起唇角,状似无意地说:“只要你未曾忘记我。”
灵性捕获到了一丝冥冥之中的天命,它在思绪最末梢的枝条上跃动,如同日光明亮的光点。
月央若有所觉。
于是,她向他许诺。
“好。”
“等到三仙山其一敞开之日,我们会在临仙重逢。”
她笑弯了眼:“那之后,无论是春夏秋冬,还是高山瀚海,人世百态,阿歧可都要与我去看了。”
“另外……”
月央亲昵地咕哝着,弯下腰去蹭他的额头:“不用撒娇啊,阿歧,我不会忘记你的。”
……
楚国的寂雨已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月,这些时日在长生的命途中无比短暂,却足以让消息传到遥远的北地,三山秘境之一的开启,可是足够使天下瞩目的大消息。
于是月央回来了,她甚至没有与凌歧通任何一封信去确认这经年前玩笑般的约定,也没有去问他在哪,在做什么,她只是回来了而已。
至于为何不问?
她享受着一切意料之外的美丽,热爱着规划以外未知的浪漫,月央更相信冥冥之中的命运与缘分。
说不定在下个转角,她便会看到熟悉的银眼睛;或许她去赏一簇花时,便能在花团锦簇中望见一角熟悉的衣袂,然后在讶异与惊喜中,道上声好久不见。
月央所思所愿,一向皆能实现。
在她回到临仙后的第三日,断断续续地下了整月的雨停了。
这是秘境进一步开启的征兆,秘境之门露出了更大的空隙,从其中泄露的灵气更均匀地与外界的灵气相混合,对楚国的影响也逐渐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