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芷最初很敬仰凌岚,之后她很羡慕凌岚,最后……她不那么想面对凌岚。
这一年的仪京下了很大的雪。
沉重的冷雪如同崩坍的云端,北风唤起遮天蔽日的白流,毫不留情地打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觉得自己是一条逆瀑而上的鱼,在暴虐的流水中跌跌撞撞、步步后退。
足下的雪已及腰深,每一步都如负千钧,少女不再将灵力运于足尖,她已没有额外的气力去让自己走得轻松一些,而是尽可能的将全部的灵力覆于周身,抵御足以使她冻毙的寒冷。
在封闭天地的纯白中,她艰难地扬起面颊,天生敏锐的银瞳捕捉到了远处的一线火光。
——那是仪京城的结界,走到那处,她便能得救了。
来“请”她入仪京的人,他们的身影已淹没在前方的白雪中,不见踪影,毕竟哪怕她出身皇室,却也并不是什么显赫的家系,在他们眼中……更是只能被当作无用的“耗材”。
她几乎是凭着一腔毅力、一点求生的渴望去强迫自己继续走下去,哪怕走下去面对的大抵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命运。
——但毫无理由的,她想活下去,哪怕在雪里丑陋地垂死挣扎,哪怕被当作一枚予取予夺的棋子,她还是很没有骨气的想活下去。
漫天的雪片飞入双耳、填入鼻腔,肢体变得麻木,她几乎已感受不到刻骨的寒冷,近乎已然在风雪中失去了意识,只凭着躯体的记忆和求生的渴望僵硬地向前挪动。
一步、两步、再往前一步,没至腰间的深雪蓦然全部消弭,仿佛从未存在一般,久冻又长途奔走的双腿僵硬地难以移动,少年霎时稳不住身体的平衡,不可自控地向前方跌去——
“!”
在身体即将跌倒在地的瞬间,她被接住了。
接住她的那双手并不宽厚,体温也较常人的体温更低,只有些若有似无的薄温,旁人或许会觉得这双手太过冰冷,可对于在风雪中跋涉了许久、接近冻僵的少女而言,她居然觉得它如此温暖。
少年甚至认为这是冻死前的幻觉,她曾见过那些被戎季的风雪所带走的人,在陷入至死亡的泥沼前,他们会脱掉自己的衣物,冲着风雪大叫着“火!火!火!”,哪怕语气与动作已然迟缓得模糊不清,眼中仿佛也燃烧着真切的火焰,最后在幻觉的烈火中死去。
——她也要死了吗?
在迷蒙中,她浑浑噩噩地想到。
那双手的主人似乎有些诧异,她音色冷冽而沉静,犹如三尺之下的冰霜,却给少年带来了一丝宽慰。
“还不至此。”
仪京城中树起的结界将严寒霜雪阻绝于外,哪怕城内依旧无比寒冷,却也不至于将人冻毙,在这样“和煦”的温度之下,僵硬的躯体逐渐回暖,少年也能有余力将目前的现状厘清。
察觉到她已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稳,那双手的主人放开了她。
少年踉跄着稳住了身形,直到这时,她终于有余暇去看周围的情况。
蓝紫色的、琉璃般的天树如同一方生命的华盖,它舒张着流光溢彩的枝叶,千万年不移地屹立于城内。
——没有一个燕人认不出这棵树。
这里是仪京,她活下来了!
后知后觉的喜悦漫上心头,少年掀起眼帘,她微不可查地后退半步,透过浓密的眼睫小心翼翼地打量面前之人。
而站于她身前,方才接住她的女子,她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太大,大约是二九年华的样子,女子的眉眼深邃而又立体,发与睫皆是浅淡的蓝色,而一双与她颜色相近的,色泽不深的银瞳嵌于女子的面庞上,让她看起来沉稳而又冷漠。
她看上去过分年轻,可与怯弱的、稚嫩的少女相比,女子身上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她只是站在那里,便不由自主地让人想去尊奉、想去服从。
月白发色的女子并未继续将注意力置于少年身上,她沉默而又坚定地移开视线,将寒凉入骨的眸光投注到不远处的两个人影身上,无形的威压负荷而下。
少年认出了那两个人,那两个世族中人,正是负责“护送”她进入仪京的两人。
其中一人的身形被偌大的威压压制得摇摇欲坠,他的神态却依旧从容,甚至带上了些不敬的漫不经心:
“东宫殿下,一切都是文大人的命令。”
“我等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看见淡蓝发的女子皱皱眉,随后移开了视线,男人笑得得意。
就连当今皇帝亦是文大人手中傀儡,皇帝之下的傀儡太子又能如何?
哪怕没有结界之外那近乎恐怖的雪势,戎季的仪京依旧下着雪,嚎啕的风卷起洁白的雪片,卷过男人的面前。
“!!!”
纯白的雪片掠过男人的颈前,在无限凝滞的刹那落地生根,六棱花瓣致命又美丽地绽放,它伸出琉璃般剔透的冰棱,与同样飘零的同伴执手,在男人的脖颈上陡然生花。
冰凌冻上了他的脖颈,仿佛一圈透明的项圈,其上丛生着剔透的冰刺,男人的额上已沁出了无数细密的冷汗,他一动也不敢动,因为那冰刺的尖端正指着他的喉结,他只本能般地吞咽了下,喉间便渗出了隐约的血色。
燕国的太子依旧没去看他,她缄默地垂下眼睫。
光看瞳色,她便知晓这名皇室子绝非是能会被世家当成弃子的存在,而这一路上的磋磨……只能算是磨平棱角、打断脊骨前的下马威罢了。
于是她也做了同样的事,不过是下马威罢了。
哪怕她也是傀儡般的太子,却依旧比这两名世家之人来得重要,她并不为这并不光彩之事感到得意,却不吝运用它。
“替我向指挥使请罪。”
燕太子素来寡言少语、讷言敏行,因此绝大多数人与她交谈都是连蒙带猜,但此刻,她的意思表达得淋漓。
——就带着这样足以致命的颈圈,去向文青筠替我请罪吧。
紧接着,女子并没有再理会那两名世家子,她看向一旁低着头的少年。
燕太子敏锐地发现了她隐藏在表面下的不安,于是淡蓝发色的女子并未选择靠近,她只是沉默却又果决地俯下身,将那双银瞳保持一个在与少年齐平的高度。
少年看起来年龄很小,大约只有总角之年的样子,若换作四国时期凌姓子的成长周期,大概只是三千多岁,勉强脱离襁褓的年纪。
她生着一头乌发,但因长期的少食而显得面黄肌瘦、形销骨立,就连本应墨黑的长发也发黄而干枯,发尾分叉出不均匀的毛刺。
面对这样的小女孩,哪怕是女子也微不可查地放缓了语气。
她平静到:“凌岚。”
少年愣了愣,才意识到这应是女子的名讳,而她的身份也在方才的对话中被厘清。
——燕国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北地的骄傲,天树下盛放的耀眼六棱花。
她不禁紧张地揉搓着衣袂,直到在坚硬的布料上留下难以抹去的折痕,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猛然击中了少女,她低垂着头,又不自觉地向后磨蹭了半步。
在漫长的一片寂静中,凌岚没有动。
发与睫都显得冷漠的女子只是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专注而又平静地平视着少女,仿佛她是什么值得她在意之物。
——她,殿下在等着她的名讳。
少年意识到这一点,那并不尖锐、并不居高临下,却依旧令人无法忽视的眸光长久地停留于她身上,让她变得更为坐立不安。
她低着头,悄悄地透过眼睫去看凌岚。
凌岚的睫毛纤长而又浓密,仿佛两把柔密的羽梳,悄然柔和了太过高冷的面容,少年小心翼翼的视线正巧被凌岚所捕捉,她吓得向后一缩,猛然避开了她的注视。
不过到底,那点柔和助长了少女的勇气,她闭上眼,嗫嚅到:“凌……凌芷。”
然而这位尊贵的殿下并无放过她的意思,她继续毫无波澜地发问:“何字?”
少女瑟缩地回答:“上为草……下……下为行止之止。”
年长的女子意味不明地赞了一句,语气却依旧古井无波,让少女更为不知所措。
“不错。”
芷为香草,有高洁之德、坚韧之操,虽处幽僻亦能坚守其性,岁岁萌新,香泽不改。
她罕有地软下语气,话音清冽、凉而不寒。
“与我回宫吧。”
少年的稚嫩的凤眼一瞬瞪大,凌岚看着她这副震惊的模样,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些。
“今后……”
女子的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霎时间冰消雪融,恍若灿阳之下的朝露,哪怕转瞬即逝,也足以在心底泛起一丝震撼的涟漪。
“可以唤我长姊。”
月白发色的皇储转过身背对着凌芷,她却未即刻远去,而只是沉静地立于原处,仿佛在等待着些什么。
身上的衣物传来了细微的压坠感,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掌犹犹豫豫地抓住了她的袍角。
凌岚对此并不意外。
她就这样坠着一个小尾巴,一路走走停停地回到了天树庇佑下的燕宫。
被指枢议挥使文青筠从燕国各处召入宫内的皇族中人并不太少,光是凌芷所见到的便有十数人,俱是不满五万岁的孩童。
修士诞育子嗣一向艰难,这样的数量,近乎已经是全部符合年龄的皇族中人了,甚至要连那些偏远得快要被除籍的也算上。
平心而论,在燕宫里的生活是凌芷之前从未感受过的锦衣玉食。
属于她的殿内燃着隆隆的火,让室内温暖如春、长夜如昼,她来时着的那身衣裳已不知被扔到了何处,替换它的是色彩绮丽的丝罗,动作间拂过肌肤,极尽薄柔光滑,往往让少女不适应地疑心衣料是否滑了下去。
奇花异石、金块珠砾,只可聊做她闲时的玩物,若她兴尽便在顷刻间弃于尘泥;珍馐美馔、琼浆甘露,都只作寻常之物,如她有意便来去如流水……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好生堕落。
——但凌芷,想要好好活着的凌芷,在故乡的山岭间幻想过这一切的凌芷,她却并不开心。
她有许多的宫人,多到足以三步一岗,他们在宫内将她照顾得面面俱到,无论她想做些什么,都会得到悉心的服侍。
她的贴身宫人手很灵巧,当她绾起凌芷的乌发时,少年几乎认为她捧着的是天下最光滑的绸缎,不然绾出的发髻怎会如此繁复而又华丽。
少年的乌发已不再像之前那般色虚且枯槁,鬒发如云、翠髻高丛,衬得面容更为妍丽,镜中的少女玉面生霞、顾盼生辉,是种锦绣堆出来的好气色。
她提起过长的衣摆,有些缓慢地步至殿门处,试探性地向外探出头去。
就在凌芷流露出离开的意图时,宫殿中无数的眼光霎时间都汇集在了她身上,碍于明面上的身份,那些目光并不十分尖锐,却不可忽视、如影随形。
而凌芷甚至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又是这样。
她的贴身宫人不疾不徐地从身后追上来,温声询问到:“女郎要去何处?”
少年猛地抖了下睫毛,无论多少次,宫人这种悄无声息的接近依旧让她内心惊惧。
“去……去拜见长姊。”
——所以,在宫中,凌芷大部分时候都并不开心。
她近乎是跑着、逃着,一路狼狈地冲入了东宫,仿佛有穷凶极恶的异兽在后方追袭。
少年激烈地喘息着,却仿佛在此时此刻才能肆意地、畅快地呼吸一般。
较常人更凉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肩膀,少年抬起头,哪怕那人依旧面无表情,可与她相处日久的凌芷依旧能看出细微的不赞同。
快过大脑一步,她本能般地唤她:“……长姊。”
这样可怜、这样无助,这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的神情与语气……
——罢了。
在凌岚反应过来前,她便庇护了凌芷,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皇储冷眼相对,命令随她而来的宫人退下,凌芷躲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心中却轻松地悠悠叹出一口气。
只有在这里,只有在长姊这里,她仿佛才能逃出金碧辉煌的囚笼,在天地间自由地喘息。
凌岚收回视线,她垂头看着凌芷,明亮的银瞳掩在浓密的睫羽下。
哪怕那张冰冷的面庞依旧毫无表情,但凌芷已不再畏惧她,到现在,她甚至能从凌岚面上捕捉到些细微的无可奈何。
少年后知后觉地松开手,乖巧地将凌岚被她揉皱的衣袂捋平。
通常而言,凌岚并不会与凌芷多说话,她似乎总在忙些什么,而凌芷能做的只是待在东宫的角落,学习她那些基础的杂学功法。
每当这时,她总会悄悄地、敬仰地去看凌岚。
在凌芷眼里,凌岚仿佛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无论什么样的难事,只要有长姊在,她便不再畏惧。
凌芷不再像以前那样离群索居,她也因此对凌氏子的银瞳多了些了解,银瞳的颜色是再直白不过的天赋聚现,瞳色越浅,潜力便越强,哪怕现在这双眼瞳的作用堪称鸡肋,她也能意识到自己天资不凡。
少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开口:“长姊当时亲自把我接回来……是因为这双眼睛吗?”
“是。”
凌岚顿了顿,依旧没有将眼光从手下的事务上移开。
“但不止。”
她当然没有忽视凌芷那双在凌姓子中也颇为不凡的眼睛,哪怕她看上去软弱、畏缩,但当她拥有了这双眼睛,她便天然地卷入了笼罩在王朝最高处的阴云中。
当凌岚见到她的第一眼,她便意识到。
——这是多么完美的“傀儡”,比现在的燕皇,凌岚的父亲更为完美。
若收拢这枚“棋子”有许多的办法,而像凌岚这样,一味施加庇护,却未曾索求一分回报,这实在是无比愚蠢。
但凌岚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一点无用的怜悯与恻隐之心。
她看见了凌芷的渴望。
——想活着,想好好的活在这片天地间。
于是她庇护了凌芷,因为在极寒的、萧索的北地,这样平凡的愿望亦无比珍贵,哪怕它之后将被尽数毁去。
听见凌岚这么说,她的小妹妹从桌子的另一端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摇摇晃晃。
她眨着那双虽然稚嫩,却已可窥见日后倾城风姿的凤眼:“教教我吧,长姊。”
凌芷的眼睛是和她一样的银色,而这样浅淡的色泽无比澄明,足以让她看清其中鲜明纯粹的仰慕。
“我想要成为……和长姊一样的人。”
成为和她一样的人,这绝非什么值得诚心诚意去祈愿之物。
但月白发色的女子依旧淡淡地应下了。
凌岚教授她的不仅是那些杂学术法,还有治国理政的常识,哪怕在如今的北地,无论是燕皇还是皇储都很少面对能够真正运用它们的情况,但她还是在讲课时掺杂了些许,而令她……的是,凌芷学得很快。
她天生便是审慎细心的性子,无论是察言观色还是争权夺利皆是如此。
而凌芷,随着她在东宫的时间日益漫长,她也见到了宫中最显赫之人,这偌大北地的统治者。
第一次见到他时,凌芷甚至根本没认出他的身份。
这一代的燕皇凌裕,他是一个温和到有些文弱,甚至有些软弱的男人,而这样毫无攻击性的性情,在北地是极为罕见的。
凌芷见到他时,他总是在笑着,面对那些被指挥使召入宫中的孩子,凌裕总是笑得温和,随后便领着他们玩耍。
他似乎与凌岚是不同的“无所不能”,无论是蹴鞠、斗草,还是六搏与推枣磨,甚至驯虫相马,这些常被世俗视做无用之物,凌裕都得心应手。
因为燕皇的性子,凌芷很难去畏惧他,于是她甚至大逆不道地去问凌裕为何他不去处理政务亦或召见臣子。
“那是一般的皇帝要去做的事。”他笑得温文尔雅,凌芷却看不懂他眼中晦涩的神情。
这位自襁褓中便成为傀儡的皇帝说得云淡风轻:“而朕不是一般的皇帝。”
他笑着去摸凌芷的头,轻柔地在她柔软的发旋上打着转。
“朕也当不成一般的皇帝。”
当时的凌芷并不知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而千万年之后,她才猛然恍悟。
命运的洪流,从那时起便兴起了旌旗。
在凌芷来到仪京万年后的一日,少年窝在东宫的梅树下读书,凌岚此时并不在宫内,因此哪怕是凌芷,也觉得宫内过分安静了。
虽然长姊在时,宫内也一样安静,但她还是觉得……不一样。
阴影挡住了照在书页上的稀薄日光,少年惊喜地抬眼,在看清人影的面容之前便率先唤到:
“长……”
乌发的少年猛然住口。
不……这不是凌岚。
她本能般地开始颤抖,背部抵住了梅树粗粝的外皮,她竭力用这份依靠按下由心而生的畏惧,最终却依然无济于事。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
女人将鸦青色的长发高束在脑后,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深邃而又威严,顾盼间如鹰视狼顾,而这双眼正直视着凌芷。
少年下意识狼狈地移开视线,女人的视线重若千钧,仅仅是平淡的凝视,无形的、浩大的压迫感便如滚滚流水般将她吞没。
凌芷激烈却又微弱地喘息着,在这一眼里,她又感到了天旋地转的、窒息般的晕眩,仿佛此时并不是身处于东宫,而是仍处在她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中。
她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以打破这局面。
少年猛地从雪上弹起,因为双腿发软,她在雪上踉跄了两下,这才匆匆忙忙地站定行礼。
“凌……凌芷拜见指挥使大人。”
文青筠并没因她略显无礼的举动而显出不满,因为凌芷做些什么,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无需在意。
她并无感情、也无疑问地开口:“女郎常在此处?”
凌芷不知她为何如此发问,因为文青筠作为枢议指挥使,正是这屹立于风雪的北国实质上的统治者,凌芷宫中堪称天罗地网的监视,乃至宫里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绝逃不出她的眼睛。
但她当然是不能不回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