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无论说些什么,文青筠都是不容置啄的,仿佛从她口中吐出的一切,都是最煌煌的金科玉律。
“那近日,还是少往这边跑为妙。”
说罢,指挥使转身便走,仿佛她亲自来此,只是为了见凌芷,见她所豢养的鸟兽一眼,仅此而已。
逶迤的黑袍仿佛最浓重的阴影,又仿佛最巍峨的高山,仿佛漩涡的涡心,危险却又……令人着迷。
少年注视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不移。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看,压抑在极度的恐惧之下的,还有某些蠢蠢欲动的心绪,它搔着她的心尖,让她无比畏惧,却仍如飞蛾对火般迷恋。
凌芷畏惧文青筠,如同蝼蚁畏惧高山,可在这之下,又有些隐隐的,连此时的她都意识不到的东西,恍若冰川之下的流火,在心底隐秘却又焦灼地燃烧。
直到很久之后,燕皇凌芷才意识到幼时在文青筠身上看到的是什么。
——是“权力”,是生杀予夺、大权独揽的魅力。
而正是它,让年幼的凌芷如此着迷。
“在看什么?”
乌发的少女神色迷茫。
“……我不知道,长姊……指挥使大人来了……我不知道……”
在凌芷仓皇否定,却又在仓皇肯定的同时,凌岚却已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对权力的渴望。
她近乎是可耻地发现了自己心中生出的一点宽慰,仿佛是罪犯卑劣地给自己编篡苦衷。
但无论如何,世事不由人,相较于凌芷的一无所知,凌岚强上一些,却也有限。
她只能做个有限的推手,随后旁观着凌芷……
——走向至她必然的、命运的涡心中去。
女子俯下身,她拂开遮挡凌芷面容的发丝,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浅银色的、与她极为相近的、天资卓绝的眼睛。
她十分认真地看着她,轻声开口:“想成为孤吗?”
代替甚至超越我的位置,也因此置身于更猛烈的风暴中。
少年一惊,她随后笑起来,有些撒娇地扯着凌岚的衣角。
“我要一直跟在长姊身后。”凌芷孺慕地仰头看她。
“我要做姊姊最好的臣子,要让旁人一提到姊姊……便能想到我。”
她想一直看着凌岚的背影,只要如此,凌芷便一直安心。
月白发色的女子垂下眼,浓密的眼睫遮掩了她眼底的全部神情。
将一切看得分明之人默然不语,而只有深陷局中之人满心欢喜。
最终,皇储将手扶在凌芷的肩上,她多用了些气力,像在交托些什么。
“那便……”
她暗含深意。
——“多加努力”
文青筠从不打诳语。
在此之后,凌芷几乎是被变相软禁在了宫内,每当她再次站在檐下,她的贴身宫人便会从身后接近,好言劝她留在宫内。
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因为要“保护宗室”,宫人的修为比她还高,何况哪怕凌芷在一宫侍人的围堵下逃出了宫,在前往东宫的路上,文青筠也有一百万种方法抓住她。
于是少年只能像只空无一物的花瓶一般,她被端庄地摆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中,每日被擦得光可鉴人,却只能通过每日清晨插入瓶中的花来得到些外界的讯息,通过花瓣上微凉的露珠来试图幻想晨风。
而凌芷的贴身宫人,她便是将花带给她的人,也是凌芷与外界唯一的维系。
她方一踏进门槛,乌发的少女便从榻上抬起眼来,晶亮的银瞳好似流动的水银。
近日宫外风声鹤唳,甚至隐隐有刀剑铿鸣,但无论外界如何惊涛骇浪,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宫殿里都兴不起风浪,打不散片刻这滩死水的平静。
于是,凌芷逐渐去期待宫人的到来,哪怕她依旧是荒诞地去欺骗她无事发生,也总比真正的与世隔绝要好。
不过宫人这次来,并不是要欺骗凌芷,而是要告知她真相的。
然后便是凌芷的选择了,是文是凌、是顺从还是反抗……是生是死。
宫人一开口便是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陛下身体欠安,女郎……要去为陛下‘侍疾’吗?。”
少年惊愕地险些从榻上跌下来,她急忙起身,甚至忘记了往日对她隐隐的畏惧,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能让文青筠手下的宫人特意告知她“欠安”两字,凌裕的身体状况,绝非是仅仅“偶感不适”就可以概括的。
“陛下怎么会……”她艰难地平复了下心情,“我之前见到陛下时……”
宫人打断了她的话语:“世事易变。”
她用如此简单的四个字,血淋淋地撕开了残酷的现实给凌芷看。
凌芷的宫人恭敬却又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女郎要去给陛下侍疾吗?”
乌发的少年意识到了些什么,她艰涩地调动起肌肉,艰难找回了言语的能力。
“……这是指挥使大人的意思吗?”
陛下的身体……是文青筠做的吗?
宫人反而笑起来:“女郎如何讲得?陛下种因,陛下得果,仅此而已,而奴也只是询问女郎的意思,毕竟陛下是您的堂伯父,身为晚辈,侍疾也算聊尽孝道。”
…………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指挥使会叫宫人让她去探望陛下……
凌芷不敢去想。
然而实际上,她别无选择。
少年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作为晚辈,我当然会去的。”
——我不会违抗指挥使大人。
宫人的神色依旧未变,仿佛她全然不知凌芷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又或者意料之中的事无需在意。
她捧出了一个雕花的托盘,其上端正地置着一方药碗,明明盖着防止散温的碗盖,却不像平常的汤药般透着隐隐的热意。
燕国的器具大多为漆器与银器,银器常用于更为宏大、更为显赫的场合,譬如祭祀帝蟜的礼器,而漆器则在日常多用。
然而,这样普通的器具,却让少年剧烈地颤抖起来。
凌芷的瞳力能洞破事物的弱点,放在活物身上,它们的致命之处都闪着耀眼的赤色光芒,根据凌岚的判断,待凌芷的瞳力随着修为而增强,她甚至可以人为改变敌人的致命弱点,并对其一击毙命。
——那么,为何这碗药,在她眼中是浓艳又诡异的深红呢?
“……这是……这是什么药?”
宫人温声到:“当然是一剂良药。”
她的态度如此从容、如此坦然,因而更显得凌芷无比狼狈。
“陛下需要按时服药,既然女郎要去侍疾……
“便顺带将药奉予陛下吧。”
燕宫中每千年一次的大朝会在穹极殿举办,而其后坐落的便是燕皇的寝宫——银宸殿,除了晚年的文帝,历代燕皇皆居于此,无一例外。
但这座北地最尊贵、最崇高的殿宇,此刻却显得无尽的萧索与寂寥。
除却各处严防死守的兵士外,银宸殿外没有分毫活物的痕迹,天是死气沉沉的墨黑,雪是素缟般的纯白,而纯银的殿宇屹立于黑天白雪之间,仿佛缭绕着无穷无尽的苍凉。
凌芷突然非常大逆不道地联想到。
——“一具棺材”。
殿内的光线并不明亮,是种风烛残年般的黯淡,哪怕浓重的药味极力将异味掩下,但凌芷被瞳力强化过的五感依旧能让她嗅到些不太寻常的气息。
燕皇的呼吸中带着微不可查的甜腥气,并不算刺鼻,却夹带着挥之不去的腐朽涩意,好似盛夏末尾的繁花,哪怕日光的余温仍停留在瓣蕊之上,颓败的初兆却已然显现。
凌裕半倚在榻上,他似乎并不意外凌芷的到来,对她露出一个笑,笑容中满是对晚辈的拳拳关爱,就像以前一样:
“辛苦你了。”
少年闭了闭眼,托着托盘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她不明白,为何在朝夕之间情形就变成了这样,她也没有去问凌裕的状况,因为他与她,甚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将要死了。
而文青筠要凌芷端来这碗致命的毒药,意图也十分明确——她要让凌芷亲手将燕皇毒杀。
凌芷近乎克制不了自己激烈的语气,若在外人面前,免不得被治个大不敬之罪,但此时两人都无心去理会。
“……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
凌裕看着凌芷手上的动作不停发颤,在心中微微一叹,调用灵力将药碗唤至身边。
这是多么基础、多么简单的灵力运用,然而他连这样的动作都做得磕磕绊绊。
他实在是衰弱到不能再衰弱了。
哪怕凌芷尚未意识到一切预兆拼凑成的未来,凌裕依旧对她抱有愧疚。
“因为朕是一个软弱的、无能的皇帝。”
燕皇十分平静地说出了北地每个人都知晓的事实,这样的议论已伴随了他数千数万年。
他有些无奈:“而朕想当一个普通的皇帝,一个普通的人。”
凌芷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哪怕只有一念一息,哪怕失去一切也好。
所以他试图去反抗文青筠。
男人看着少年怔愣的神情,无奈地摇头:“算了,这已没必要去提了。”
“我已经失败了,我已经要死了,垂死之人的追忆,也不过是些陈腔滥调的旧事而已。”
明明是他将要死去,却反而比凌芷显得更为冷静。
“……陛下。”
少年艰难地收拾好了心绪,向他发问:“为什么是我?”
凌芷艰涩地吐出这几个没头没尾的字,然而燕皇毫无阻碍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为什么指挥使要让我送来呢?我……弱小、懦弱、一无所知。
他这次是真叹出了气来,不是向凌芷,而是向自己。
哪怕他与凌岚早有预料,但到头来,还是将担子压在了这样年幼的孩子身上。
“因为你将是朕的继任者,而……”
凌裕冷漠地无波无澜,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只不过是杀鸡儆猴而已。”
“她不需要一个会再次违抗她的皇帝。”
凌芷瞪大了眼,巨大的震惊冲击着她,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她怎么能继位呢?那长姊呢?哪怕……可是长姊还在啊,皇储承继、东宫临朝,这本就天经地义。
然而凌裕并没有给她留下整理心绪的余隙,他露出了一个苍白虚弱,却又无比残忍的笑。
他已经给凌芷带来了不幸,总归不能再进一步给她造成更大的伤害,杀人这种事,还是他自己来好。
“背过身去。”
他命令她。
“接下来的事……还是不被晚辈看到的好。”
凌芷几乎是麻木地转过身,她已不再能去思考、不再能凭自己做出反应。
乌黑的药碗跌落至银宸殿的地面上,一路骨碌碌地滚至了少女的脚边,在撞上她的脚跟后偃旗息鼓,发出一声“咯吱”的哀鸣,最终归为沉寂。
——他死了。
凌芷在奔跑。
她跑过自己熟悉无比的路,哪怕数日未曾涉足此处,可她的本能依旧牵动着双腿向正确的方向跑去。
她剧烈地喘息着,可在这种时候,于心间冒出的念头却是——
——不会有问题的,在文青筠眼里,自己匆忙无状去东宫寻长姊,是十分正常之事。
凌芷想得没错,一路上她并没遇到任何阻拦她的人,连一名宫人、一只鸟雀都未看到,她便这样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东宫,就如往日一样。
然而她清楚,什么都不一样了。
当少年望见那棵屹立在东宫中数十万年的梅树时,她不禁踟蹰了片刻,随即又下定决心,进入了这座往日予她安全感,如今却又使她分外陌生的殿宇。
月白的长发如同满夜薄凉的月色,温顺地披散在凌岚的肩上,燕国的皇储平静地抬眼望着她,就如同此时还是一个寻常的午后,而她的小妹妹照常来东宫顽一般。
凌芷看着她的神情,便瞬间理解了一切。
在这漩涡中的事实中,只有她是那条没有眼与脑的鱼,在涡心中仓皇地打转,而其它人,他们都或多或少地明白了、接受了、推动了些什么。
她突然不知道对长姊说些什么。
凌芷一直处于凌岚的庇护之下,两人的眼界素来并不对等,如今凌芷得知了部分赤裸裸的、残酷的世事,不知怎的,却难以再像往常那样,扑过去扯着她的衣角撒娇了,而仅仅在片刻之前,她们之间又横贯了一条人命,属于凌岚父亲的性命。
对,她是要问那个的,伯父在…之前说的继任者究竟是为什么,还有要安慰长姊不要太难过。
但凌岚,她素来果断,甚至冷静得有些无情,她已知晓父亲的亡故,却哀而不伤,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问凌芷:“想成为孤吗?”
长姊的话语与数千年前的记忆重合了,不过相较于当时的不明觉厉与天真的憧憬,凌芷已然明悟了一切。
——想成为这国度的继任者吗?
凌芷不知如何回答,而凌岚也并不打算去听她的回答。
因为无论如何,天命的箴言已然写下,而命运的走向不由凌芷,亦不由凌岚决定,她们都只是其中浮沉着的凡人。
“今后多加努力。”
——“我最优秀的……小妹妹。”
这是很长时间里,凌芷见到凌岚的最后一面。
甚至连最后的消息,她也只是从宫人口中听到的而已。
关于东宫突破时为陛下驾崩的讯息所惊,灵力逆行险些走火入魔,虽及时制止也不免留下了些后遗症,从此,天资卓绝的瞳力再难自控,因此自请辞去太子之位,云游北地。
凌芷平静,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长姊作为陛下唯一的亲子,在陛下已违抗了文青筠的当下,长姊也自然不为她所容。
而能够保全自身、离开仪京,几乎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了。
玄冥三试将要重启,无论如何,在下一个万年时,“燕太子”也将不再是长姊的名头,而是她的了。
她即将“成为”长姊。
她已经举目无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