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人与非人互饲手札 > 第52章 (终)踏着春意与繁花

第52章 (终)踏着春意与繁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喜欢美的事物,她喜欢凌歧,这些她所喜爱的事物凝作一处,实在让月央挪不开眼。

“无比美丽……我很喜欢。”

凌歧能看见她眼底瑰丽的余烬,他几乎忍不住想伸手去接,但随后,他便分不出心神在这点无关紧要的心绪之上了。

笑意蕴上月央的眼角,更显得桃花眼潺潺动人,眉目含情。

“在听闻融冰节的簪花之俗后,我便无端觉得阿歧应是适合芍药的,但哪怕我如何去想……仍然没有亲眼所见来得动人。”

…………

……她说这是何花?

……芍药?

凌歧生在冰雪满覆的北地,他对花草的认识实在寥寥,甚至连牡丹、芍药与芙蓉都辨不清。

怎么……偏偏是芍药?!!

《诗经·郑风·溱洧》有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若男女间互有情意,即可互赠芍药,以诉爱慕之情……或离别之意。

凌歧没有接着去想…………他不敢去想。

他压抑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慌,极力克制着焦灼的紧张,然而少年的面色却依然平静,声音依旧如玉树含冰:

“芍药?为何是芍药?”

月央答得坦诚,她越坦然,便越衬得他惴惴不安。

“或许是……直觉?”

……只是如此吗?

他亦不知自己是该松了一口气……还是在真切的失望了。

凌歧再度感到了那种心情。

上一次是玄冥三试之前,他在大人的操练下习得剑气外放的那一天,距现在亦不是太遥远。

理性仿佛在急流中零落的梨花,不受控制地随波而逝,他的边界在被侵蚀,他的心将要被扯出来,然后剖开给人看,他畏惧这种太过淋漓的赤裸,他厌恶周身关系与环境的不安定。

他满足于与月央现下的关系,并拒绝迈出可能更近……也可能更远的下一步。

但是无论如何,这一次……他做不到去远离月央。

凌歧厌恶这种任人宰割的不安定感,为了逃离引他难捱的不堪,他果断地反客为主,将此事揭过。

少年慢条斯理地开口,方才面颊上的薄红又冷却为死寂的白。

“总不好只叫我们妆饰,却让你一直旁观吧……央央?”

月央处变不惊,依旧笑靥如花:“阿歧是想替我簪花吗?”

紫瞳中温柔地泛着期待的波光,她状似无辜地眨眨眼。

“那就交给阿歧了。”

画阵的人族,手都会这般稳吗?

白发的半魄被按坐在宝鉴面前,看着自己的倒影清晰地映在镜面上。

月央如此想,亦是如此去问的。

从镜面上,她看到身后的少年微小地勾了勾唇角。

他似乎已然淡忘了不久前的不安……哪怕月央不知所因,但她了解凌歧,已到了如此敏锐的程度,以至于无需细究便能感念于心。

少年手持着一柄铭梅花纹的银嵌水晶梳,左手托着她的长发,梳齿极轻柔地斜嵌入雪丝,自发根开始,一路仔仔细细地梳至发尾。

平心而论,这并不太困难,哪怕月央鲜少打理这头雪发,可半魄的白发仿佛本就具有些常人没有的特质,就算不去养护,也始终柔顺无瑕。

少年的声音中有些骄矜:“这并非难事,央央。”

凌歧麻利地将她的头发绾起,在与眼相仿的高度侧盘作花苞一样的发髻,取出一根白玉簪将其固定,无瑕的白发如瀑垂下,被他拨至胸前。

月央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低盘的发髻仿佛一朵洁白的茶蘼,凭空给她添上了些端庄温婉的气质。

月央的容貌自是不俗的,但比之她的样貌,更常被人所忆起的却是那天下无双的风姿。

那股自魂自骨生出的风流灵韵,宜喜宜嗔,令旁人笑之见喜、哀则生悲,是红尘中的碌碌凡人所难以企及的,世间独一等的魔魅与脱俗出尘。

而这个发型……

白发的少年小心翼翼地碰碰脑后的发髻:“感觉……更像人族了?”

绾起这样发式的月央,亦被中和了与世迥然的气质,更像一名惊才绝艳的,神清骨秀的人间少年。

凌歧平和地垂着琉璃珠一样的银瞳,和通过明镜于月央对视:“你不用去做人,你现下便很好。”

神态温柔的少年默契地接上他的话语,语中含笑:“不过偶尔尝试下……也还算不错。”

若为月央簪发,凌歧首先便想到了桃花。

她正是那样似霞似火的生灵,明媚无瑕且妖且仙,风姿灼灼如同融化的春日,于是他自然便择了桃花。

新剪的桃花红得烂漫,花心处红若赤霞,那点红在花瓣上均匀地抹开,在瓣尖晕为温润的素白,娇而不妖。

凌歧并未像月央那样剪去花茎,他留下了手掌长短的一段花枝,除去杂枝,磨去瘤节,乌黑的桃枝便形如浑然天成的发簪。

头上穿来细微的拉扯感,月央透过镜面去看凌歧的神情,他垂着眼,眼睑遮住了那双锐利的凤眸,让他显得平和到近乎温柔。

他抽出发髻中固定用的白玉簪,仔细地以桃枝将其替换,绾起飘逸无瑕的白发。

“!”

少年瞪大狭长的凤眸,他被向后逼退了两步,面颊上传来轻柔的轻触。

月央没有再通过身前铜鉴去看他,她近乎是飞扑起身,精准地挟住了凌歧的面颊,半跌半撞入他怀里。

——呀,抓住你了。

她的眉眼俱是柔和的弧度,狡黠的灵气却逾越了五官的边界,撞入凌歧的眼底。

在看清月央的瞬息,凌歧骤然失神,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少女眼若桃花,眉似远山薄云,她的眼睛并不黑白分明,紫瞳犹如山间晨起的薄雾,濛濛霭霭、醉眼迷离,看人都含着三分情意,旁人醉心于这样莫测的风情,凌歧将它的凄清望得分明,却愈发心惊胆战地沉溺其中。

她笑起来,眼睫犹如幽邃的薜萝,将飞花般的瞳眸掩成两汪新月,微凉的笑意化作一溪雪,晶莹的欢喜罥上眉梢,滴落在迷眸晕上薄红的眼尾,渍得髻上桃花更妖更艳。

绾作花一般的白发盛放在她脑后,淡粉红的桃花恍如濯洗过的烟霞,娉娉婷婷地从发心斜发,宛在无垢的洁白之中,衬得月央似妖似仙、似人似神,桃花开得灿然,少年笑得明丽,她仿佛是这花缥缈的魂,而花是她忠诚的骨。

凌歧只感觉浑身都僵硬了,抱着月央,他不知手该放在何处,而放开她……他又有着隐秘的不愿。

这样一张面庞……这样一个生灵,他实在无法移开视线。

月央咬字依旧如往日般清灵,却带着些故意的做作,她仿着凌歧先前的做派,拿乔到:“如何?”

看见少年别开了视线,半魄笑得更为明媚。

“……玎珰!”

腰间忽得一重,玉饰清脆的碰撞声在下方想起,犹如玎玎珰珰的少年心事般慌张且悦耳。

嗯?

月央有些诧异地向腰间望去。

紫色的玉环似雾似烟,淡银色的阵纹在玉中生长,恍若如絮的星河,乌黑的丝绦穿过其上钻出的孔,方才被凌歧顺势系在她的腰间。

这并非使月央惊异的主要缘由,更让她惊讶的是……

——她的力量,她与生俱来的伟力,竟被这玉环压制了。

若将常人神魂的力量比作水滴,那月央便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瀚海。

她太过广阔,太过深远,甚至远超那些同样出身的同胞,但代价便是——海域之上永无宁日,汹涌的海潮在撕碎旁人的同时,也将撕碎她自己。

能压制出自于源界之力量的,只有纯粹的现世规则之力,月央上一次受到这样的掣肘,还是在九思山那片具象化的结界之下,而再上一次……

——是凌歧尚未瞳力觉醒时,那展现出全部威能的银瞳。

凌歧将声音放轻,他的耳尖依旧是红的,神色却很淡然地有些冷寂:“我没备融冰节须佩的春金,就把它……当作赔罪吧。”

“这样你便能去任何地方了。”

月央是个温柔却又冷漠的半魄。

她无所谓活着,无所谓死去,却因不在乎大多事而显得宽和,但凌歧想让她活着,他想让月央发自内心地活,而非仅仅是为了所谓的“不愿忤逆血亲同族”。

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他想让月央去这广大的天地看看,仪京太小了、燕国太小了,哪怕偌大的北地、哪怕四分天下之一的国度,也远远比不上其外缤纷的天地。

月央可以自己“不想去”,但她不可以因为离开北地天道力量的压制,便会肉身死亡而“不能去”。

——凌歧想要送给她一份“自由”,哪怕代价是她将离开这个太过冷僻的寒冬,走入至属于她的春日中去,哪怕她将离开他的生活。

她的人族,是爱着她的。

月央在心底满足地喟叹,她突然油然而生出一种焦灼的饥饿,心中陷落出深不见底的黑洞,偏执而又不知餍足。

她微微咬住下唇,极力将迫切的渴望压下去,咽下萦绕在魂灵上的贪婪。

——不行的呀,人族,可不是能随意吞下的东西,这很不礼貌。

她投注爱意,她收获爱意,她享受着这样爱与爱的回流,就仿佛鲜花需要雨水的灌溉,才能盛放得更加妍丽。

纤长的指尖从凌歧的面颊上摸索着下滑,最终滑至他的脖颈上,仿佛少年的性命,便悬于这双羸弱双手的一念之间。

——但这触感如此轻柔,如此爱怜。

“阿歧,你真的很固执,我都要讨厌你了。”

月央突然谈起了毫不相关的话题。

“什么?”

她的拇指滑动在少年的脖颈上,轻轻刮擦着他的喉结,细密的痒意与命门被扼住的战栗混合在一起,让凌歧陷入至复杂的挣扎中。

“你总是用你以为的我来揣测我,你好像就是这么认为的——只要我能走,我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不耽误一时一刻。”

她语气嗔怪,却并未真正恼他:“融冰节需佩的春金,到底是你忘了备,还是你觉得我不会待到需要的时候便会离开呢?”

凌歧无言以对,因为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月央一向喜欢新奇的事物,她热爱一切奋力活着的、生机勃勃的人与事,无论如何去想,北地之外的天地对她而言都有非同一般的吸引力,从理性上看,他找不出月央留下的理由。

月央说得很平静:“我的确会走,但不是永远,也不是现在,如果你不是在燕国有事要做……我是会把你一起绑走的。”

“况且,哪怕我走了,也并不意味着我会忘了你,我会记得给你传书、寄特产……说不定还会半夜趴到你床头吓你一跳。”

凌歧从未觉得笑是如此轻易之事,他垂着眼,柔和地到:“十分欢迎。”

“我会与你一起度过这个春日,阿歧。”

“直到繁花凋谢,这片大地重新被霜雪封冻之时,我会踏着最后一缕春风远去。”

白发的少年故意竖起那双柔和的柳眉:“所以,我的春金?”

凌歧毫不犹豫:“我补给你。”

乌发的青年一如既往地窝在偏僻又寂寥的饮冰殿内,因着节庆的原因,无论是宫内还是城中都喧闹不止,让他感到格外乏味。

他不乏恶毒地想,这是多么适合他们汲取修为的场合呀,这样高涨的、欢欣的、犹如浪潮般汹涌的情绪,若做些什么,便能轻易地扭转为更胜一筹的哀惧恶欲,倏忽间便于极乐沉入深渊,爆发出的绝望想来会很有趣吧。

嗯?

青年蓦然眯缝起那双甜蜜又冰冷的金瞳,他微微张开嘴,灵敏的舌尖在空中探了探,敏锐地尝到了有异于毒药清苦的气味。

这气息如同熟透的甜腻果香,粘腻地晕在舌尖,他细细品尝着,在深处品味出一些幽远的凉意。

他缓缓踱步到殿门处,黑袍拖到地上,仿佛伏行的阴影。

门槛前的雪已化作了薄而微凉的水,一枝□□浸在清波之中,万千金丝上镀着温润的水光,孤高且粹美。

“拥金屑”,这是此菊的诨名。

在这燕宫内,会多管他的闲事的没有第二个人。

沈沉渊面无表情地将金菊从水中拾起,水珠顺着纤细而匀称的花瓣滑落,浸湿了他苍白的指尖。

他将这光华万千的菊花举至面前,瞳与花闪着同样璀璨的色泽。

半晌,青年嗤笑一声。

“呵。”

他伸出另一只手,残忍地将金菊揉碎,纤细的菊瓣在掌心零落,沾着的雪水犹如碎银,在指间熠熠生辉。

最后,青年突兀地启唇。

沈沉渊的脸色虽苍白,唇却是嫣红的,那是种不健康的潮红,仿佛发热时脸上透出的红晕,虚浮地浮在肌肤上。

青年咬住金丝般的菊瓣,将其卷入口中,不紧不慢地咀嚼着。

他将无功无过的春天咬碎,吞咽入喉。

佩春金是燕国融冰节特有的习俗,将黄金或金色的宝石铸成春花的样式,以黑线和五彩铃一同穿起配于身侧,取“报春”之意。

腰间的春金与玉环触碰,玎珰作响,随着衣袂的起伏不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吹面不寒的春风已变得稀薄,脚下化而重凝的冰面格外湿滑,行走在上面有一种翩然欲飞的飘逸感。

银发的少年坐在宫内,敏锐的听力让他将一切都听得分明。

玉饰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风中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归于寂静,只有天穹之下的清风仍在微小地震颤着,仿佛心底遗留的余悸。

——月央走了,燕国的春日也走了。

但凌歧却并不彷徨、并不哀伤。

他只是平和的、朗然的,期待着他的春天再度降临。

【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