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炉上置着通体淤黑的壶,炉中的火焰燃得彤彤,壶盖被乳白的蒸汽不断顶动,与壶身相击,发出扑通扑通的鼓噪声响。
白发的少年掀开壶盖,她执起置于一旁的调羹,在深紫色的汤水中搅了搅,缠在她脖子上的黑色小蛇探了探信子,身躯向下滑了滑,似乎要去亲自尝尝壶中的东西。
月央眼疾手快地在半空中将它拎住,语气柔和:“不可以,大黑,哪怕你中不了毒,它会也烫到你的。”
没什么灵智的小黑蛇自然听不懂她说的话,它奋力地挣脱了半魄的禁锢,最后啪得一声,得偿所愿地从空中狠狠摔到了地上。
月央:……
哎呀哎呀。
她骚扰沈沉渊的次数多了,不仅是人族被她盘熟了不少,就连他养的蛇也渐渐熟悉了她的体温与气味,把月央当做了合心意的树杈子。
沈沉渊这两条从小饲大的蛇毒性颇深,黑色的名叫黑铁柱,金色的名叫金富贵,为表亲昵,月央索性就管它们分别叫小金与大黑。
她当初见到它们时便发觉了不对劲,这两条蛇不仅神魂不全、灵智极弱,况且……魂灵表面盘踞着不详的浊气。
生灵的魂魄总是剔透的,除非像是沈沉渊那样,情力过于浓厚以至于浸润于魂魄中,便只有一种情况——死去的生灵魂魄脱离凡躯,在现世停留过久,沾染上了毒一般的情感,以至于魂灵都变得污浊。
沈沉渊是这么甜腻地回答月央的。
“毕竟……它们早已死了,是我把它们炼成了蛊哦。”
他这话相当于是向月央暴露了自己会蛊术的事实,也变相暗示了……凌苍所种之蛊,便是由他所出。
白发的半魄连神色都未变一下,无论沈沉渊是或不是那蛊的饲者,她都不会改变与他相处的态度,月央只是神态温和地问他:
“需要我帮你‘复活’它们吗,沉渊?这对我来说并不算困难。”
那样,小金和大黑的灵魂就将被她补全,不再是这样神志残缺,灵智低下的小蛇了。
青年露出一成不变的笑靥:“无须劳动卿出手。”
他的笑让人感觉十足真情实意,那双金瞳却依旧闪着冷漠的色泽,仿佛无悲无喜、无笑无泪的宝石。
沈沉渊轻柔地吐字:“只有死人才不会背叛,我喜欢死去的东西。”
只有完全逃不出他掌控之物,于他而言方有意义,否则他宁愿它们死了、烂了,明明白白地坠入污浊之中。
蛇蛊的神智低下、百依百顺,于他而言是彻头彻尾的优点。
——他不需要不完全属于他的东西,哪怕仅仅是两条蛇而已。
想起那时的情景,月央仍感觉颇为有趣。
人族通常只有被逼入绝境,深处绝望之时,才会有那般偏执浓厚的情感,而沉渊每时每刻都是如此……于她而言真是个上佳的观察对象,也是个极合宜的朋友。
半魄将壶提起,微微倾斜壶身,熬煮得晶亮的毒药化作匀称的水柱,注入至沈沉渊身前的莲花托盏之中。
乌发的青年将其捧起,细微地啜饮一口,仿佛盏中承装的仅仅是普通的茶一般。
情即为人世间最剧之毒,以毒攻毒之下,再毒的毒药对沈沉渊而言不过也只是寻常的食水罢了。
他的舌头何其敏锐,只是浅浅一尝,便能将这毒药的品质了熟于心。
“卿还真是天生用毒的苗子。”沈沉渊放下茶盏,神色莫测。
制毒本是他教给月央的,医毒同源,月央本是想旁类触通些制药的知识,可惜却不尽人意。
无论是制药还是制毒,过程中都是需要神识的辅助的,常人制药出现岔子往往是因为控制能力不足,而身为半魄的月央则不然。
——她是神识本身就有问题。
月央的神识攻击性太强,无论是多温和的药性,被她的神识一激都能变性作毒,于是她炼什么丹药,都能变作药性更胜一筹的毒药。
听出沈沉渊对这毒药的肯定,白发的半魄笑了笑,十分顺手地把壶揣进了衣袖中,准备带回东宫给凌歧当伴手礼。
沈沉渊:^^
这似乎已经是这百年间月央揣走的第三个壶了。
不过……
青年的瞳孔蓦然紧缩为竖瞳,他转头向门口处看去,漫不经心的笑容绽开得更为艳丽,仿佛他所制之毒那样,糜艳而又致命。
“哎呀……”沈沉渊的语气十分做作,虚浮的咬字将他的假情假意显现得彻底。
“稀客啊。”
白发的半魄向门边迎过去,她笑靥如花,淋漓的欢喜自她的眉眼上飞扬而出,哪怕都是欢喜,但普通的欢喜与尤为欢喜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阿歧。”月央唤他。
银发的皇储站在门槛之外,他身姿清俊、仪容端方,淡银的凤眼注视在月央身上,柔和地应了一声。
凌歧很平淡地无视了沈沉渊,自然地牵过月央的手,与她一起离开了这座宫殿。
月央是知晓这两人的,他们似乎总有些王不见王的风范,仿佛各自划定了领地一般,阿歧不踏入饮冰殿半步,沉渊也形同幽禁闭门不出,然而在此之外的隐秘处却不知交锋上了几次。
——不对付,大概便是这样吧?
月央思索到。
她依旧选择了她素日里的行事作风,包容而不干涉,于二人间的相处不置一词。
少年柔和地弯着眉:“阿歧今日怎么主动到这里来找我了?”
“大人的诏书写毕了。”银发的少年眉宇间一派轻松,“你若再不看,便要张至城中昭告天下了。”
月央轻轻呀了一声。
“融冰节要到了?真是太好了。”
在北地的燕国,融冰节是与帝蟜祭日同等重要的节庆,就连每千年一次的去岁节都要逊上一筹。
燕国的地脉中有奇石,其名“寒髓”,可吸纳天地间的寒气,从而达到使气候升温的效用,寒髓石每吸足寒气都会休眠数载,其间与顽石无异。
大能者将灵力探入地脉,激活已将石中寒气消解净的寒髓石,使其吞纳天地间之寒气,于是大地上一连数日春暖花开、冰消雪融,这便是融冰节。
融冰节时间不定,却亦有规模之异,燕国各地有十八座主城,主城城主若要举办融冰节,其辖域内便将春临,而若燕皇亲自操办,举国之内都将逢春。
月央并不厌烦北地终年的深雪,不过冰雪上以繁花作饰,死寂与生机并存,这般奇景她从未得见,也未免好奇。
她牵着他的手,随着步伐的频率一晃一晃。
“融冰节是什么样的,阿歧?”
“我亦不知。”
银发的少年回答她。
“自我生时起,大人便从未兴过节庆,这次起兴……还是正赶上册封太子与大胜魏国之后,索性想着添个喜庆。”
融冰节上春临的灿景,哪怕比不得四季如春的楚国,也别有一番特色。
桃花眼潋滟地眯起,灼灼的风姿比消融的春水更为明媚,月央扬起声音,话音飞上了梅梢雪上:
“那便太好了。”
她太过鲜活,太过炽热,而终年苦寒的北地,是鲜少能养出这般灿烂的人的。
月央笑着对凌歧说:“这样无论是平生第一次的帝蟜祭日,还是平生第一次的融冰节……都是我们一同度过的了。”
她实在是很会说漂亮话的人,哪怕是凌歧,听得多了对此也有了不菲的抗性,不至于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狼狈地红了耳尖。
“不止如此。”凌歧轻声回应她,他声音不高,却无人能否认其中的情真意切。
“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千千万万个……总归都要是一起的。”
——凌歧的未来,总归是要与月央一起的。
告春之诏在春辰色的藤纸上以金落墨,已贴入了仪京城内乃至于昭告整片北地——春熙将至。
往日的仪京肃穆而又寂静,仿佛将人世间全部的声音都吞进了雪里,哪怕绝算不上人迹罕至,却也总显得寂寥,近日则不然。
素喜靛蓝、银、黑、白等暗色的北地,蓦然被数点亮色所点染,红的、黄的、绿的、橙的……北地的百姓裁了色泽鲜亮的新衣,穿行于黑的天与山,白的日与雪中,仿佛盛放在高原雪山上的至美之花。
街上一个又一个的摊子、铺子也支了起来,虽其中仍无人无物,但人人都可预见,待到雪融花繁之时,必将市列珠玑、街市通宵。
这便是融冰节,或许称不上燕国最盛大的节庆,但一定是最轻松、最令人欢喜的节庆。
丑末寅初,天色未亮。
月央拉着凌歧与慕凤和早早地坐在了宫殿的檐上,星子漫天,明暗不定的浮光眠在深而酣甜的夜色中,风微微拂过,抖乱了一树红花,将浮动的冷香迢迢送至高天上的云与月。
白发的半魄抱膝而坐,她凝望着天幕之上渺远的星辰,仿佛在凝视着贯穿着降生与殁亡的,翻涌不息的白浪,静心体悟浸上足尖的一点清醒凉意,哪怕是消磨时间用的观星,她亦无比沉浸之中。
这时候并不是凌歧每日要睡的那两个时辰,他方才睡醒,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浅淡的发与瞳在寂夜中晃着澄明的光,三尺白发恍若满河天星飞流而下,眉眼流转间清冽而又昳丽。
少年轻而缓的话音驱散了耳畔的寒意。
“时辰快到了。”
听闻凌歧所言,另一旁有些倦怠的鹓鶵艰难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向天边望去。
群山的尽头突兀地染上了绯红的霞光,旖旎的红冲淡了夜色的冷,半天薄红浮在黑天之上,新日罥在群山梢头,薄而凉地向北地倾泻出第一缕曦光。
在天光垂落的同时,皑皑的北地也开始消融霜雪、焕发新颜。
白发的少年收回了凝望夜空的视线,薄薄的暖意拂过她的面颊,如此轻柔、如此流连,它吹起鬓边的白发,让它镀上了天边海棠般的酡红。
——那是吹面不寒的春风。
郁郁的期许仿佛青青的稻苗,它们团簇着在春风中葳蕤,于心头生根,月央有些迫切地向下望去。
累积了数千数万年的霜雪泛上了我见犹怜的雪光,它们在初春的暖意中坍塌、消融,最后化作晶莹温润的白水。
她拂过身侧檐上的雪,触得一手凉而不寒的湿润,白发的半魄将手收回身前,看见指尖晶亮的水渍,不由得毫无缘由地笑起来。
毕竟春日,它便是如此使人期许,亦使人欢喜之物。
银色的发丝搔着月央的耳畔,让她心底生痒,凌歧自然地凑上来,将一个绣有桃花的荷包置于她膝上,顺带把另一个扔给了慕凤和。
不需他多言,月央已明了了此为何物。
她解开束于顶端的系绳,其中盛装着无数棕黑灰色的不同小粒,有扁而圆润,如熟栗般油亮泛光的黑子;有似松仁般瘦削,其貌不扬的棕粒;有薄而干瘪,形状似叶的黑灰色种荚;亦有椭圆而开裂,呈现深紫黑色的有翅小果。
——此为百花之种。
月央从荷包内掬起一捧,将它们均匀地挥洒在拂面的春风里,种实划过春意盎然的风气,向下坠去,轻轻滑入化作一滩的雪里,如同细雨入海。
燕皇已以灵力引动地脉,燕国境内的寒气虽已消散大半,可大地上还残余着力量的余悸,此刻北地的方方寸寸,都流动着和缓而茂盛的生机。
仅于倏忽之间,清莹的雪上骤然绽出簇簇繁花,它们乱而有序地发于一处,浓艳鲜妍,仿佛以红绡作瓣、金玉为蕊。妍华窈窕的群芳灼灼地盛放于三尺冰雪之上,衬得群芳更艳,冰雪尤清。
百花的馥郁香气中混杂着新雪初融的清冽,白发的少年从檐角上一跃而下,她站在花攒锦聚的花丛中央,冲着两人莞尔一笑。
若以一词来描画月央,那便是“淋漓”,无论含情而敛的桃花眸,还是澹眉晓望的柳眉,皆惊鸿灵韵、顾盼遗光,群芳再艳,也仿佛只是她衣袂上描画的锦绣图,与她生在一处,不免被衬得太过呆板。
月央冲他们温言软语:“融冰吉乐。”
容色清俊昳丽的少年软了眉眼,罕有地不吝词句:“愿君百事如意,除旧生新。”
姿容明艳,烨烨若神的少年认真地回复:“恭贺春熙。”
融冰节素有簪花之传统。
金发的鹓鶵正端正地对镜梳妆,羽虫中雄性一向爱美,哪怕他尚是只羽毛都没长齐的小鸟也一样。
他将日光般熠熠的长发沾水理顺,细致地编作股状,拧成宽而长的发辫。
月央站在慕凤和身侧,她捧着满怀牡丹,时不时递上一朵。
妖娆淡红的祥云、肉红略粉的魏紫、梅红明彻的绣衣云……她看着慕凤和将她所择的繁花编入发辫,如同扎根于满束天光。
然而繁花再如何之艳,如何锦绣堆簇,都被凤子那极盛的姿容压下,他揽镜自照,色缤花繁的牡丹一路簪下,迤至胸前,却不及他一顾一睐间的风情。
慕凤和生如羲和如烈火,哪怕尚未成年,亦是人间头一等的艳绝。
“我看得果然没错。”
月央不吝赞美:
“凤和这样热烈盛大的容色,便应配天香国色的牡丹。”
她放过了面上生霞的凤凰,转眼去端详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庞,银发的少年坐在一旁,轻轻扬首让她看个分明。
若单论五官,凌歧无疑是昳丽的。
他肖似燕皇凌芷,生得一双丹凤眼,眼尾斜飞入鬓,锐利得醉人,透着盛气凌人的漂亮,宛若白刃吹血、凉酒刺喉,是一种料峭的昳丽,如此危险,却又无比动人。
然而凌歧神色常冷,发与瞳更是浅淡的银,因常居寒凉阴翳的北地,面色又不乏苍白,周身裹着的薄凉便将那点昳丽压下,鲜为人所觉。
——有了。
月央伸出纤指,轻轻在凌歧鬓边一点。
“我想到了。”
她瞬身离开,即刻便重归于此,指尖掐着一朵芍药。
这朵芍花尤为妍丽,红苞上仍浥着乍融的雪露,纤细又精巧的金蕊隐于重瓣之间,羞蜷着的花瓣好似绣球,粉若胭脂、瓣尖翻白,宛若舞伶翻飞的裙边。
月央名义上的故国地处风流的南地,她虽不曾真正于楚国停留,却不缺风花雪月的知识。
“此花名……”
她语气温柔,用那双多情的眸子盛装着他:
——“似水流年。”
月央轻轻将银色的鬓发捋至凌歧耳后,她将鲜妍的芍药斜别在耳上,分出一缕发丝缠绕上纤细的花枝,于是那抹如同胭脂水般娇艳的粉红色便簪在了他的鬓边。
少年微微偏头,因为年幼,凤眼还未像他的母亲那般清艳狭长,而是稍带些流畅的圆润,他一动,簪于鬓边的芍药便颤颤巍巍地在风气中轻抖,叠蕊重瓣,宛若罗裙翻酒、玉山倾颓,一提一旋间飞逸出无尽的风情。
美人如玉、花红似日,凌歧的眉与睫是墨画般的玄黑,发与瞳却是剔透明净的琉璃色,黑白分明,恍若浓重的黑山与晶莹的白水般浓墨重彩,鬓边簪的红粉却极尽轻薄、极尽旖旎,衬得冷淡的人面反而透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红瓣下若隐若现的,生于白皙面皮上的那一点乌色小痣无端惹眼,凌歧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眼尾痣便在芍药的掩映下一颤一颤,眼波流转间且清且艳,凛然得惊心动魄。
他将月央眼中的惊艳看得分明,便罕有地自得于这张不甚在意的面皮,少年怀着些隐秘的骄矜,故作冷淡地问她:
“如何?”
白发的半魄俯下身来,她凑得很近,近到能将凌歧的睫毛数得根根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