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绿的毒水在金觚中泛着幽邃的微光,月央从沈沉渊掌心执起那盏金觚,随意地晃了晃。
青年的目光随着觚中的碧波荡漾,仿佛月央迟疑得越久,他满腔恶劣的欢喜便尤甚。
然而月央是注定要让沈沉渊的期待落空了,她并未犹豫,而所谓的迟疑只是观察与欣赏。
在荡漾间,沁凉的碧波泛出醇美的酒气,酒气熏在少年玉白的面颊上,犹如风拂桃花红。
她欣赏着毒酒翡翠般的色泽,观察着其上不断翻涌的七彩薄泡,也同样观察着沈沉渊。
他的爱与恨都激烈,厌恶月央,并不会像正常人一般无视或嫌恶,而是直接盛上一樽毒酒,却同时又有着人族特有的复杂。
是的,月央能够感觉到,他并不想让她死,不想看她云淡风轻,却也不想让她好过,理解她肖似她却又最不是她。
多么反复无常、喜怒莫测的人族啊。
——很有趣,她很喜欢。
这样诡艳的毒会是什么味道呢?这样诡艳的人会是什么反应呢?
怀着这样的期待,白发的少年双手执觚,她将金觚举起,冲沈沉渊遥遥一致意,随后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碧酒滚入喉管,首先在体内翻涌的是铺天盖地的冷。
那感觉很像北地的雪,很像月央万年前在北地迈出的第一步,她的脚踝陷入雪中,刻骨的寒意涌动在骨髓中,仿佛要将她冻作冰雕,永恒美丽地定格于尘世之中。
随后在一瞬之间,冰雪中爆燃出火焰来,焦灼而渴求的热意席卷于周身,在肉身的幻觉中,她仿佛感到自己蜷缩于地上,用利爪在这副躯体上挠出裂隙,以求疼痛造成的饮鸩止渴的凉。
然而这些都是假的,她、“她”始终端坐于灵的高台,哪怕半魄需要依存肉身而存活于世,但月央依旧对这副躯体的一切迟钝而模糊,于她而言,躯体只是一副空皮囊。
——有人会在乎衣物上可以被洗掉的污渍吗?至少月央不会。
白发的少年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反之,黑发的青年反而神色怏怏地垂下眼。
月央短暂地思索了片刻。
人族在品尝到别人给予的食水之后,该说什么来着?
…………!
她想起来了。
半魄笑弯了那双桃花眼,潺潺春水从瞳中流出,温柔而动人。
“感谢款待。”
她自认为自己用得很对。
沈沉渊的语气中少了些矫揉造作的甜腻,却也同时少了些恶意,月央的反应真是他意料之中的平静……与无趣。
他兴致寥寥:“月央……你真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白发的半魄并不太赞同,她反问到:“难道一定要去恨、去怨、去厌恶;去死、去痛、去悲哀,才算得上有趣吗?”
她学着青年的语气,轻轻巧巧地咬字:“沈沉渊,你实在是一个了无生趣的人。”
金瞳激烈地眯起,沈沉渊依旧挂着不及眼底的假笑,反唇相讥:“万事万物都不在意,走马观花,才算得上活着吗?”
月央突然笑开,她突兀地捏了一下沈沉渊发间小蛇的头,看着它懵懵地吐着信子,心情更好。
“这不是活泼不少嘛。”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半魄。
乌发的青年冲她毫无感情地假笑了一下,随后不再理她。
他这边是消停了,可月央显然更擅长得寸进尺。
“我确实不太在意大多事,不过这也有好处就是了。”
她唔了一声。
“无论你作何反应,我都会坚持来寻你顽的。”
——无论你打、骂、下毒还是其它什么,我都会坚持来找你的,反正威胁不到我。
“毕竟……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毕竟,这是你亲口说的。
沈沉渊的养气功夫显然不错,哪怕这样,他也没真正发怒,而是语气亲昵地阴阳怪气。
“恕我直言。”他咬字轻飘飘的,听起来便有些像暧昧的调情,当然在场的所有生灵都不会这般认为。
“卿这样,该算是骚扰才好。”
月央回到东宫时,凌歧显然已经补完了眠,他窝在书房里,面上的神色比之前好上不少。
虽然月央不知,也无心去究那是什么,可燕皇给他的东西,他想来已然收好了。
凌歧会在合适的时机展现给月央看的,她深信这一点,于是她只是平静地去期待。
凌歧没有问月央去干什么了,因为以他对她的了解,这别无他想。
银发的少年蹙眉,有些警觉地吊起眉梢:“那个人,沈恪有没有做些什么?”
月央看上去心情不错,她翩翩于凌歧对面落座:“唔……你是说哪方面的?”
凌歧回答到:“对你的恶意。”
他当然不认为沈恪有能力能伤害到月央,他那父亲都没能做到的事,在魏皇阴影下挣扎求生的沈恪又何德何能。
银发的少年冷漠地想。
——但无论他能不能,沈恪只要想了,在凌歧处便是有罪的。
白发的少年以手支颐,她明悟:“看来你查出了些什么。”
月央专注地看着他,神色于无奈中含着嗔怪:“又没有好生歇息。”
光论面容,半魄这副皮囊太过倾城,甚至会让人隐隐感到似人非人的不适,但月央不会。
她有着极生动的神气,这种气韵是超脱于这具躯体,而附着在独一无二的魂灵之上的。
少年的语气和软下来,眉宇间氤氲出一派松快:“我歇过了,只是我总要查清他的底细。”
沈恪在这燕宫内,又让月央生了兴趣,他的情报凌歧总是要查清的。
刚去借了燕皇手下的情报网,把能查到的一切翻了个底朝天的少年把沈恪的情报向月央娓娓道来。
“沈恪看似于魏国中无足轻重,可据密探所言,魏皇时常会摒去旁人,造访沈恪幽禁之殿……能赴燕为质,他或许是魏皇的眼线,又或许是利用价值已尽的弃子。”
月央说:“应该不会是前者。”
她想起那双收缩为竖瞳的金瞳,十分笃定:“沈沉渊……他很憎恶沈又玉,甚至很憎恶自己的名姓。”
凌歧毫不犹豫地相信了月央的判断:“那便是未来可能的盟友了。”
他继续向下说到:“而沈又玉在一次离开后不久……便拿出了一种闻所未闻的蛊虫,将这种蛊虫植于身上,修炼之速倍增,且有护命之用。”
“而若植入的是子蛊,持有母蛊者便可全然控制子蛊寄居者……这消息很是隐秘,只偶然听闻魏皇曾逼迫几名重臣种入此蛊。”
月央已然明了凌歧在怀疑些什么。
数年前的玄冥三试时,凌苍体内便植了蛊虫,那蛊虫不仅可被文青筠驱动,并且赋予了凌苍极为可怖的自愈能力,若说这蛊的古怪,怕是无人比正面对垒过凌苍的凌歧更清楚了。
近些年来,凌芷与凌歧一直在追查这蛊的由来,没想到倒是在这里出现了突破。
“你怀疑这蛊是从沈沉渊那里流出的?”
凌歧颌首:“但无论如何,世家……主要是文家,与魏国的勾结,倒真是板上钉钉了。”
从四境盟会时魏皇对凌歧的截杀,再到凌苍所用之蛊,真是处处离不开他们的影子。
燕国之世家由来已久,在百余元会前,元帝能带领众人开辟北地,就此立国,便离不开世家的襄助,当时皇族与世族尚且关系融洽,可立国日久,便也逐渐不复从前。
哪怕当时世家野心愈盛,可最初的元帝、武帝,她们都是不世出的天才,便也能压着世家相安无事,转折便是在武帝后期。
那年北地尤为阴寒,寒灾席卷北地、大肆破坏,与西北九寒族的战事也因而大肆溃败。
不仅仅是寒渚防线崩溃,寒夷甚至一路南下攻入仪京,若不是武帝死战不退,最终以死殉国,恐怕今日之四国便要成为三国了。
之后皇族死伤大半、元气大伤,文帝作为武帝之子独木难支,苦撑二十元会后于疯魔中长逝,最终皇权衰微,世家控国……直到今日。
凌歧迅速挥去了那点对历史的追思,他总结到:“总之沈恪……或者说你所称的沈沉渊,此人城府颇深,万万小心。”
少年没有半分要阻止月央的意思,他只是将一切揉开给月央看,至于是否接触、如此接触……这全然由她定夺。
……等等,她是不是又混过去了什么。
凌歧的声音一下冷了下去:“所以沈恪是真干了些什么?或者说……你允许,你又纵容了些什么?”
阿歧的脸实在臭,但又实在美丽。
月央甚至还有闲心欣赏这张很对她胃口的面庞,被偏爱的向来有恃无恐,就像凌歧不用在月央面前斟酌词句一样,月央没有矫饰自己的行为。
“我喝了他的一杯酒,一杯毒酒。”她坦诚到,“沉渊似乎养了两条很毒的小蛇。”
银发的皇储撑不住了。
他惊声到:“什么!”
那样的惊愕只在凌歧面上闪现了一瞬,随即浮现出的是极度的焦灼与气急败坏,他拎起月央,扯着她的袖子便往外走。
月央:“?”
月央:“咦?”
月央:“阿歧?”
凌歧充耳不闻,他一味的冷着脸,因为气极,就连凤眼飞扬的眼尾都染上了红。
他一路把月央拎到了慕凤和跟前,令宫人唤来了太医令尤嫌不足,干脆又向燕皇传了道飞信,将她身边随时待命、专奉燕皇的侍医也借了过来。
白发的半魄一下被这副三堂会审的架势震住了,她坐直身子,僵硬地收了收下颌,难得安定的一动不动。
慕凤和并不算医术高明,哪怕他近些日子一直在刻苦钻研,可这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见得成效的。
不过他是凤凰,凤凰火至清至阳,于祛毒去晦之事上卓有成效。
“这是哪里沾染上的毒?”鹓鶵垂着头,细致而谨慎地让火光将月央包裹,金色的火蛇犹如日光般和煦,暖意驱散了脏腑中太过焦灼的酷热,化作更为薄凉的暖流流淌于内里,抚平了蛇毒带来的伤痛。
白发的半魄乖顺地耷拉着眼睫,她沐浴在火光的洗礼中,出口的言论却十足惊人。
“我喝了一觚毒酒。”
火光倏忽溃散,随即又颤颤巍巍地重组,重燃后的火势更盛,月央看不见慕凤和的脸,却能听见他压抑的低呼。
“毒酒?燕皇宫里哪来的毒酒?”
火蛇更紧密地裹上来,将她的疑问也严严实实地裹在这副躯体里。
哪怕月央知晓现世之生灵对肉身的在意,但她依旧很难理解凌歧与慕凤和的担忧。
——她并非人族,她不会因此而死残,不会留下暗伤,甚至连痛觉她都可以摒弃……除却直指魂魄的伤害,无人能给她带来真实的损伤。
——为什么要担忧我呢?这是无足轻重的伤害。
——所以……展展眉吧。
月央思忖的时间很短,但又仿佛很长,长到医官已然退下,慕凤和本难掩担忧地上前,却又欲言又止地离开了此处。
偌大的东宫,最终又像往常一样,只剩下了月央与凌歧。
相较于慕凤和忧虑的碎碎低语,医官们公事公办的温言,凌歧从方才开始便显得分外沉默。
他只是沉默地抱臂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众人来来往往,并不远离,却也并不上前,仿佛与这边的事态间已生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将世与我天人永隔。
月央看向他,凌歧垂着眼,将他那双璀璨的银瞳掩在长睫之下,让她看不透也辨不清。
月央唤他:“阿歧?”
少年轻轻地应了一声,随后走到月央身侧,只是依旧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