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能看清他的眼睛了,澄澈如琉璃的银光被纤长浓黑的睫毛压着,和平日相比略有些黯淡,但它依旧是极美的,仿佛半昏的天色下,温润的银浪滤过沙砾。
凌歧在月央面前,向来是一个很好懂的人。
月央温声说:“你在生气,阿歧。”
她没有试图去道歉,因为她知晓,凌歧从不需要不明不白的,并无过错的歉意。
少年的银发在明朗的天色下熠熠生光,他将本就颜色晦暗的唇抿着,抬起眼,银光便从睫羽下滤了出来:“你无错,央央,我没有对你生气。”
“我也不会对你生气。”
月央又何错之有?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矫情与钻牛角尖而已,比起对月央,凌歧更多是在气自己。
他气自己无病呻吟,又气自己情感失控,甚至气自己毫无理由与资格去气,然而这些他又无法去向月央诉说。
这些凌歧所陌生的情绪从清醒的边界蜂拥而出,汩汩流淌于心底,不过无妨……他不会让它们停留太久。
少年看向月央,语气一如往常般平静:“我无事,只是需要独处一会儿。”
凌歧不会凭借自己无端的情绪去绑架月央,去让她做或不做些什么,因为人活自世上,从来便是作为她自己,世事冷暖由人自知,从不是他人能够置喙的。
——他毫无资格,他无理取闹。
“等会儿便好。”
等他的理智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情感压下。
哎呀。
白发的半魄轻柔而又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怎么无论如何说,阿歧都不能在她面前更任性一点,更依赖她一点呢?
她轻轻上前两步,将彼此间的距离拉进。
月央的身量要比凌歧略高上一些。
她早已将肉身的成长与凌歧同步,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总是要比同龄的男孩子高上一些的,她将紫瞳柔和地垂下去,便正巧能望进澄明的银色眼底。
半魄尤嫌不足,她轻柔地捧起少年白皙的面颊,让他没有半点逃离的余地。
月央看着那双眼中只有她的银瞳,突兀地感到一种满足,一种凌歧的天与地之间只有自己的满足,半魄便正是有着这样激烈情感的生灵。
她诱哄到:“对,就这样看着我。”
凌歧本就不欲逃开,如今听她这般说,便从善而流地顺着月央的力道,看着那副令人魂萦梦绕的面容。
“你真的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阿歧?”
月央循循善诱,那双紫色的眼睛中透出了近乎魔性的吸引力,牢牢地黏着他的眸子。
这种极动人的魔魅超脱于她的皮囊,从魂灵之上的不可知域向外散射,赤裸裸地揭示开她非人的内里。
“我想听你说你的心,你真实的心,我想让你开心……你是不信任我吗,阿歧?”
——“你是不自信你在我这里的分量吗?”
凌歧掩饰得很好,但月央依旧能敏锐地感受到他心绪的浮动。
“哪有什么艰涩难言,不可出口的事呢?如果是你,想要制止我只需要很简单的一句话。”
月央轻怜地看他,仿佛凌歧已不是一个初露头角的少年,而是在她的目光中柔化为一只狸奴、一羽鸟雀,软化成这样可怜又可爱的小家伙。
“只要你愿意说,只要你愿意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修长白皙的指尖抚上少年的眉心,月央轻柔地将凌歧紧蹙的眉头抚平。
——“所以……展展眉吧,阿歧。”
——半魄是因爱而生的种族,为了他们所爱之人,他们什么都愿意去做,满足爱人的一切要求,于半魄而言是至高无上的满足。
月央亦是这样的半魄,她本不在意自身生死,却还是与血亲同族相离,远赴这万亿里以外的北地……只是因为月煦与月汲不愿她衰亡,只需血亲的一句话,便可使她上穷碧落下黄泉。
——但凌歧不认为有这资格的人会是他自己。
月央太过超脱,仿佛孤悬在天地间的一抹云气,不可琢磨、无法理解,世人仰首看见她的洁白,被她温柔地垂怜,却无法真正与她并肩。
除却那些同样是云的个体,无人能与她在天际上相拥。
就像这次一样,如若是月煦在此,他想来并不会与月央产生分歧,而凌歧不然,因为他亦是仰望云迹的凡人。
凌歧知晓她不会因此而伤痛,那杯于常人而言致命的毒酒入喉,或许只能给她带来一些新奇与快意……但他依旧会感到惊惧与担忧。
这不是任何人的问题,这是横贯于种族间的隔阂,而凌歧已做了忽略自身心情的觉悟。
——但是月央说:“只要你愿意说,只要你愿意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他也是拥有那资格之人吗?
银发的少年察觉到了那点端倪,那点在月央心中更进一步的机遇,哪怕这机遇是月央自己予他的。
但凌歧向来善于抓住转瞬即逝的灵光。
他借着月央捧住自己面颊的动作,轻轻地将额头与她的额头相贴。
“!”
月央微讶,要知道阿歧在她面前素来有几分矜持,如今做出这种举动……
月央托着他的面颊蹭了蹭,满足地将眼眸眯做了月牙。
——她很喜欢。
“央央……”凌歧的脸色十足镇静,他的眼神里突然浮现出一种极致又锐利的专注,那是种迫切追求着什么,并对此矢志不渝的眸光。
这样的野望,这样烈火般炙热的眸光,月央曾数度得见,并深爱其勃勃的生机,而现在,凌歧以这样的眸光来看月央。
少年坦荡地注视着她,眸光逡巡在月央面上,燎起灼热的涟漪,在这样热烈如火的眸光之下,凌歧的声音却比往日更冷,音色清冽仿佛堆冰砌玉。
“我不想……再看见你这样了,更爱惜些自身吧。”
看,这样不就好了吗?
向她索求的同时便在为她所索求,她失去的同时……她得到。
月央更真切地得到了凌歧。
月央享受着这份依赖,享受着在奉献中的被需要,这便是半魄的爱。
白发的少年轻快地弯起眼眸:“好。”
“我答应你,阿歧。”
——月央不会食言。
月央离开了东宫,她大概是去安抚慕凤和的,毕竟那只鹓鶵离开时欲言又止的视线实在显眼,就连当时心神不宁的凌歧也看得分明。
此时凌歧独自一人身处宫内,方才还镇定自若的冷白面皮上,蓦地突兀泛出一点红来。
后知后觉的羞赧从心头、从内里冒出来,将素日冷淡的人烧得彤彤。
他怎么……他怎么就那么妄为地贴了月央的额头……真是……太忘形了。
凌歧强自定下心神,转身向书房中走去。
少年打开桌下的暗格,这处暗格月央也是知晓的,不过万幸,半魄向来很是知晓分寸,她不会随意乱翻凌歧的东西,于是置于其中之物便一直被凌歧安安稳稳地瞒到了如今。
屉中只置二物,以锦缎铺底,乍一望去,倒显得格中空空荡荡。
凌歧执起其中一物。
这状似一根剔透无色的细针,约有人之食指长短,针尖极利,少年端详了它片刻,微微将头颅扬起。
修长的食指与拇指将眼皮撑开,凌歧毫不犹豫,将针尖刺入眼中。
银瞳作为燕国凌特有的宗馈,相较于常人来讲更为敏感,燕皇之冕不垂旒,便是因为他们极难忍受视线被遮蔽之感,何况将细针入眼。
因着常年握剑习阵,凌歧的手极稳,他强压着挑破心脉般的剧痛,将身体不自觉的颤抖压抑至最低。
直至现在,方能发现那根无色的细针竟是中空的,针尖处有着肉眼几辨不清的小孔,可使瞳力流入。
银色的液体犹如月光下的潮汐,它流光溢彩,逐渐于细针中爬升。
针内已被银光注满,凌歧将针尖拿开,倦怠地闭了闭眼。
这种流通极少、制法隐秘的针专供燕皇室抽取瞳力所用,其材质特殊,是以地脉中的寒髓石经特殊工艺炮制而成,可暂时封存脱离银瞳的瞳力,不至使其挥发。
一根针其中可容纳的瞳力,通常便是在不伤及根本的情况下一只眼中千年内能够抽取的瞳力总量。
凌歧瞳力天赋极高,纵观古今几乎能与最初拥有银瞳的燕元帝等同,这也让他的瞳力恢复较通常更快,也能在短时间内抽取得更多、更频繁。
为筹备玄冥三试,帝蟜祭日前他的瞳力不可妄动,因此哪怕凌歧早有此心,也硬是拖至帝蟜祭日后才动手抽取。
少年再次睁开眼,往日熠熠的银瞳却呈现出萎靡的姿态,那并不是燕国凌族内常被用于确定天资的浅淡,而更近似于一种无色的稀薄,仿佛被滤去鱼虾后空荡荡的浅塘,透着澄净寡淡的空无。
哪怕是凌歧,再取下去恐怕也要伤及根本。
——不过无妨,这些日子抽取出的瞳力,大概也已经够用了。
除却针以外,暗格中另一物乃一方玉环。
缥缈的淡紫与深紫在玉环上浓淡相宜,仿佛空山雾间漫流的紫气,色彩缄默而又瑰丽地燃烧在玉上,云气凝固着沉寂时,细小的烁光自浓艳的紫中翻涌上来,银沙点点,仿佛满天星子。
——这是混沌寰宇中流浪的星尘风。
这种玉名为“宙光玉”。
四国将日月之下、坚地之上称作宇内,而在圆天方地以外是无穷无尽的混沌,它曾孕育出万千大小世界,如同草木婆娑出叶,四国中人便将其无法触及的,神秘而又危机四伏的混沌称作宇外。
美玉受宇外之光照射,即可于机缘巧合之下成“宙光玉”。
宙光玉产量极少,其可蓄五灵之气、协调阴阳,故常常于高阶器、阵、符中,起沟通天地之力或调节阵法符文之用。
正位东宫之后,凌歧借着受封后燕皇惯例的封赏,名正言顺地把这块个头不大,成色却极好的宙光玉璞玉讨要了来,费尽心思打磨作玉环。
少年将宙光玉环置于手心,淡银的瞳子骤然溃散,他将细针中储存的瞳力凝作几不可视的银线,以眼做手,以瞳力为笔墨,缓缓向玉环表面落笔。
凌歧控制着瞳力,将宙光玉的表面一层消解为银紫色的光点,银色的液体渗入其内,作为铺画阵法之墨。
在化神之后,这双眼睛又有了全新的威能,不仅仅只是分解,还有……
银紫色的光点在空中奇诡地重聚、成型,最后缓缓落于以瞳力绘制的阵纹表面,将其包裹于内,于是阵法便被妥帖地置于宙光玉中,浑然天成。
——重构。
掌心中的宙光玉环与先前别无二致,只有细细看去,才能看见银色的繁复纹路在瑰丽的紫中缓缓铺陈,仿佛玉之骨骼。
溃散的银海重又凝聚为成型的瞳仁,哪怕还未进一步测试,但凌歧已然知晓。
——成功了。
通常来讲,宙光玉虽可储存世间绝大多数的力量,但燕国凌的瞳力极为特殊,在离开眼睛之后,哪怕被暂时封存也会不断流失,这便无法达成他想要的效果。
燕国凌之银瞳是因元帝将天道碎屑纳入眼瞳而得,宙光玉可蓄引天地之力,于是凌歧便很自然地猜测到……他的瞳力,是否可以被复原成更近似于天道之力的性质,随后被宙光玉储存呢?
于是他便费尽心思钻研出了阵法,还好,凌歧之瞳力素来性质极为稳定,经由阵法的进一步锚定,即可被此玉留存,经久不衰。
——虽然如此,在它真正被交予月央之前,是否成功依然是未知。
凌歧竭尽心力,终于在帝蟜祭典后的千年完成了这份礼物,却在完工的而今卑劣地踟蹰起来。
少年收拢掌心,将玉环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手中,冰凉的玉质挨上温热的皮肤,凉意如同冰雪一般经由肌肤沁入血肉。
凌歧轻声到:“……再等等吧。”
在最终,他终于在理智与情感中拉扯出一个结果。
他已从大人那里得到了消息,融冰节将近,那便等到融冰节之后,再将它送给她吧。
在……之前,他想让月央看看燕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