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发的半魄窝在巨大的砗磲中,头顶是海面粼粼的波光,她摩挲着手中的信件,连纸张边缘都结了粗粝的冰棱。
【月央亲启:
上次你寄来的砗磲肉到仪京时已冻成了石头,慕凤和尝试化冻,可他最近受了些寒,不慎将它烤做了灰,最终我将砗磲灰埋在那棵老梅树下,它近年长势很好,想来是砗磲味道不错。
随信附赠几块梅子糕,我亲手做的,已试过毒了,味道很是不错。
海族祭典值得一去,我向玉逍遥要来了些游赏要点,抄录在信件最后,希望能起些作用。
大人已允准了我隐姓埋名去军中历练,下次再与你通信时,我便已在寒渚军中了,或许回应会不及时。
有点想你。
凌歧顿首】
信件上的字迹工整却并不一板一眼,凌歧落笔时常常省去逆、回、顿、驻等笔法,便更显得行云流水、其势连绵,因他剑道已成,哪怕是书信时也不免在勾划间透出些锐利的剑意。
月央将指尖拂过因笔墨而凹凸不平的字句,她汲取着信纸上前主留下的残象,在脑中复原为银发少年伏案静思的场景。
半魄偏头咬了口梅花样式的精致点心,满足地眯起了眼。
寻个时间亲自将砗磲给阿歧送去吧。
她想。
燕国的皇储用遮掩形貌的法器将面容与瞳色尽数模糊,在休憩时间,他寻了个军营内的角落,偷偷摸摸地打开了月央寄来的信,上次不慎被撞见,可叫他那些同期的兵士好一阵起哄。
【我也想你,阿歧。(一个三两笔画出神采的笑脸)
梅子糕很好吃,不过……试毒?你不会是去塞给凤和与沉渊了吧?
寒渚前线……那里应该与仪京有着不同的风貌吧,要保护好自己,把自己养得好一点啊,阿歧,不要一忙起来便不吃东西,这对人族来说很不好。
海族祭典很有趣,我见到了许多陆地上罕见的鲛人,他们的耳鳍与尾鳍都是流光溢彩的颜色,有着轻纱一般的飘逸质地,嗯……看得多了,不自觉地就买多了鲛绡,大概堆满了两个仓库吧。
我知道阿歧现在或许收不到,你的那份我寄到芷姨那里去了,等你回东宫的时候,说不定连桌布都是鲛绡做的了呢,千万不要太惊讶啊。
最近我发现了很新奇的事,猜猜是什么?
还是不卖关子了,帝蟜祭典上你跳的祭舞,刻录的留影石甚至已经传到楚国来了,随信附赠一块,这种东西军营大概不会拦下吧,没关系,哪怕它们拦下了,我这里还有。
写到这里,明明想告诉你的有那么多,却总是不知道该如何落笔,看来我还是要学学人族是怎么写信的。对了,最后我再说两句。
我很想你,阿歧,我非常想念你。】
真是……想念这种事写一遍就好了,央央。
银发的少年在无人可见处悄悄红了耳根,虽然这么想,但他的眸光还是在信的开头与末尾流连了好几遍。
至于留影石,他没看见这种东西。
是的,他没看见。
(二)
红粉色的芍药如同被胭脂水洗过一般妍丽,它的瓣边翻着雪浪般的白,凌歧认出了这朵芍药,它别称——“似水流年”。
白色的绢裁成两指宽的布条,被细细地缠绕上花枝,布条上的字迹飘逸到有些难以辨认,似乎不是用寻常的笔墨撰写的,雪白的绢布上只留下了干透后略深略硬的水痕。
【阿歧阿歧:
在花市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你,没有纸笔,于是我只能以花枝蘸着花露来写信了,我觉得以你的眼睛,大概是看得懂的吧。
花市上有很多不太寻常的花草,有跳起舞来会让周围的人也一起手舞足蹈的草、变成红色时会把人吞下去的花、还有会长出人脸的木头,不过我觉得这些还比不上我记忆里的“花”,至少它们还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种在土里。
我本来想找一枝梅花寄给你,可惜楚国好像没有燕国那样红得峥嵘的梅花,偶尔有些红梅,也显得太过温驯,不太像你。
距离上一次通信好像已经有二百三十七年了,我想着不能太打扰你,于是憋了好久才忍不住写这封信,既然写都写了,于是我决定多写一些。
临仙近日开了一家“正宗北地风味”的馆子,但我只吃了一口就发现它不正宗,嗯……即使是咸豆腐脑,店家也加了糖进去呢,如果你尝到估计已经开始皱眉了。
自我开始活跃在楚国后,很多各怀心思的人开始接近我,他们的心念驳杂、欲念深重、各怀鬼胎,倒有点像之前见过的那些世家中人,这应该算结党营私吧?
我篡改了他们的认知,他们现在已都是忠诚得不能再忠诚的人族了,这应该不能算“过度干涉”人族吧,毕竟楚国是“我们”看顾的领地,我应该有修剪花枝的权力?
另外还有些事,本来想在信中跟你说,仔细一想还是算了。
在临仙花市上的月央】
凌歧慢悠悠地从一旁摸了张纸出来,少年的面庞上已不是数年前那种不见天日的、柔弱的苍白,而是一种被穷冬朔风削出的冷与坚毅,无论是谁看见这个人、对上那双眼,所感到的只会是锋利与不可动摇。
寒渚与燕国的其余主城不同,这座主城乃至其辖区中都无寻常百姓,其存续的唯一理由便是征战,它并没设防寒的结界,哪怕是城中的一切陈设乃至兵士所着的盔甲都经过了四国最顶尖的防寒处理,明心期以下的修士在此也会顷刻冻毙。
千万人难一的明心修士,在这里只是居留寒渚的门槛。
凌歧化名林七,花了数千年的时间才在军中爬到了都尉的位置,他打破了最快晋升的记录,从此能够独领一支军队,也因此拥有了独立的营帐,不至于再偷偷摸摸地拆月央的信。
他仔仔细细地读着由这样一支太过纤弱、太过绮丽的花枝携来的信,像是在读前线最紧要的战报一般。
半晌,眉目长开了些的少年执起笔,在军中的硬纸上落笔。
【央央,见字如晤:
“似水流年”开得很好。
近日军中多事,收到你的信时,已距上次通信二百四十年。
至于“过度干涉”,这当然不算。只要立于诡谲的政场,裹挟于权与力的漩涡中,任何手段都不为过,你大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只要你能。
之前我告诉过你,希望你不要去过度干涉人族,现在我要收回这句话。
——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你想,只要你能。央央,你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