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再出这样的糗吧,白发的半魄耿耿于怀,于是便打算照着书贴贴凤凰。
“说不定会被认为是在求偶哦。”
“!”
银发的皇储没说话,只是往她旁边多堆了好几个隐囊以示对长期作战的支持。
短短数日,凤雏便飞快地渡过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生期,进入了凤凰漫长的成长期,体型也从巴掌大小生长至了同成人的手臂一般长,并能够化形为人。
月央与小凤凰拉进关系的方法也十分简单,便是他做什么,便在同一时间,不近不远处也做什么,这种行为常出现在群聚而生的羽虫之中,是非常健康的同类关系。
月央的《禽经》并没有白看,短短数日便把他刚出生时那些本能般的雏鸟情节扭转为了正常的同伴情谊,二鸟……一半魄一鸟之间的感情突飞猛进,如果不是凤雏在试图唤“央央”时被瞳孔都散开了的人族狠狠瞪了一眼,大概现在连昵称都要喊上了。
凌歧:不是很懂你们小鸟。
“所以,还没有决定好吗?”
白发的半魄蹲在他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幼鸟递着卵壳,月央往往对孩子更富有耐心,这一点凌歧早已发现。
“关于……名字。”
月央垂着眼睫,语气很是温和:“不过名字这样的事,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如果没想好的话也尽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
站在下方的雪地上,凌歧仰头便能看到她眼里亮晶晶的期待,月央实在是个很热爱生活的半魄,哪怕在旁人眼里再司空见惯的小事,她仿佛都能从中咀嚼出新的欢欣。
嗯,是的,凌歧此刻留在这里看小鸟过家家,也只是因为这样的月央而已。
他并不在乎什么凤凰,什么名字,而只是像月央一样——只不过月央所品味的是人世百态,而他品味的是月央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罢了。
哪怕是化身为人族少年的模样,凤凰也依旧是凤凰,从而在人形之上保留着部分羽虫的特征。
大部分化作人形的异族都会保留着原型的部分特征,这当然不是他们的化形有所缺陷,而是他们理所应当地为自己原身的特点而骄傲着,因此刻意地将其附于人身之上。
他有一头极浓密的金发,蓬松而富有光泽,一看便是被好好梳理过,发尾处的发丝中夹杂着纤长的翎羽,流转着不起眼的火光。
因为正陷入冥思苦想之中,脸侧代替人耳的羽翼不安地扑扇了两下,随后回归了表面上的安静,只有翅尖还微微颤栗着。
虽然刚诞生不久,但生而知之是部分不凡种族的基本能力,他绝称不上一无所知,按照传承中的记忆,通常族中雄以凤为姓,雌以凰为姓。
“凤……和?”
不,此时的凤族远远称不上和谐融洽,族群凋敝衰微,况且……他真的能冠上这样的姓氏吗?
新生的凤雏感到一点茫然。
睁眼便是陌生之地,同族遥不可及,在这梧台以外的茫茫天地间,他几乎便是唯一的凤凰了。
这样稚嫩的、无知的、茫然的他,真的有资格能冠上这样的姓氏,也撑起这姓氏所代表的一切吗?
尚且年幼的他本能地想要逃避这个姓氏,仿佛这样就能不撑起凤族在天地间的全部,不会不尽人意、不会堕了声名,他隐隐畏惧着这个世界,也因而对自我而自卑。
换一个吧。他想,比起这样的他,那些记忆中强大的同族更有资格来诠释何为“凤凰”。
最终,稚嫩的凤雏将尘埃落定:“……慕…凤和……便这样吧。”
他将自己的名讳化作祝愿,期许着凤凰能再有于天地间翾翔之日。
“慕凤和,慕凤和……”月央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以她能读取神念的神通,她自然不会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很好的名字,凤和。”白发的半魄熟练地叫起了昵称,她欢欣地扬起声调。
“……!”
凤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哪怕他刻意没以凤为姓,但熟识之人还是会“凤和凤和”地叫他。
所以他是不是白改了?
凤凰是对统御百鸟的一类神鸟的统称,时人对此汇总道:“凡像凤者有五色,多赤者凤,多青者鸾,多黄者鹓鶵,多紫者鸑鷟,多白者鸿鹄。”
慕凤和便是属于鹓鶵一支,在传说中栖于南禺之山,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神鸟。
“鸑鷟?”白发的半魄饶有兴致地抬起头。
凌歧看月央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月氏子的那个月。”
“‘鸑鷟鸣岐’……宣告天命归周的神鸟,大抵便是它们。”
人族记述五凤之传闻本就寥寥,又多有混淆之处,凌歧极力搜刮脑海中关于鸑鷟的风闻,除了宣告周之将兴,便是以忠贞著称,雄雌鸑鷟常成对出现,一者死,则另一者无法翾翔,不食不动,哀鸣致死。
他将自己所知的一切讲给月央听,哪怕他已极力讲得有趣些,但凌歧恐怕天生缺乏这方面的天赋,听起来便更像是简洁有余而趣味不足的奏报。
白发的少年听得很认真,末了,她突然没头没尾的抛出一句话。
“你不喜欢他吗,阿歧?”
凌歧早已习惯了月央思维的跳跃,他娴熟地跟上她的思路。
这个他也无须说是谁。
“并不算。”
在经年的相处中,不仅是凌歧对月央,月央也将凌歧的秉性摸得一清二楚。
凌歧是个很孤僻,亦很冷漠的性子,在他近两万年的生命里,被划为亲近之人的甚至不需要一只手便能算的过来。
——凌芷、凌岚和月央,仅此而已。
对其余大多数人,他都既不喜欢、亦不讨厌,他只是不在乎而已。
月央的白发披在肩上,在稀薄的日光下无比醒目,她的语气中绝无半分褒贬,有的只是认真的陈述。
“根据我的了解,人族似乎都很需要……同龄的‘朋友’。”
她担心她的人族会被养得不太好。
“我不需要。”
银发的少年专注地看着她,眸光代替声带,将未出口的话语传入月央心中。
——我有你便足够了。
凌歧对慕凤和的态度并不热络,却也不过分疏离。
他并不会刻意忽视他的存在,却也不会有事叫上慕凤和,凌歧与其为数不多的联系,都是由月央在中间衔接而成的,一旦断开这个支点便将付之一匮。
相较而言,慕凤和反而很含蓄的热衷于与凌歧拉进关系。
他降生于世时便举目无亲,宛若以游丝系起的纸鸢,无措地飘荡于茫茫然天地之间,于是便迫切地试图抓紧一切能被凭依之人,以图远离萧索的孤寂。
慕凤和对月央如此,对凌歧亦是如此。
然而与月央那种温和的包容不同,凌歧一向严苛又冷漠地划定着自己周身的界限。
他对亲密关系有着极强的控制欲,鲜少允准情感上的变数,并在恒久不变的环境中寻求一种秩序的安定。
而显然,哪怕慕凤和有去接近、去利用的价值,在他眼里却也不如这种安定的价值。
月央当然能看出来这一点,想当年,若不是她以陨星撼地的姿态我行我素地闯入了凌歧的生活,或许他们俩现在都不会太熟。
“还好凤和诞生了。”半魄捻捻落在颊边的白发,状似无意地对他说:“我之前一直想做一件事,可惜我和阿歧都没那方面的天赋。”
月央毫无阴霾地笑起来,桃花眼敛出月弯般灵秀的弧度:“如果是凤和……那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少年脸侧的耳羽剧烈地扑腾了两下,羽尖抽在脑侧,带来轻而又轻的痒意。
慕凤和有些怔愣。
他……也能够被依赖,被需要吗?
他放轻了话音,将声线压得很低,似是在畏惧辜负了信赖,随后被弃之如敝。
“是……什么事?”
“点火。”月央眨眨眼,她眼皮翕张的速度飞快,慕凤和有点出神地看着她的举动。
和凌歧这种纯人族以及月央这种半人不同,作为完全的非人,他没有眨眼这种生理上的本能。
“半魄……我的身躯里没有灵根,自然也无法运用五行灵力,而阿歧,他的术法天赋实在烂到家了。”
一旁的屋内传来书卷置于案上的声响,白发的半魄对此置若罔闻。
“在传说中,凤凰总是与烈火挂钩,所以……凤和说不定会?”
火?
在慕凤和想到它时,无须学习,明亮的火光便无声地自他指尖燃起,灼热却不暴烈的温度扩散在日光里,以金发的少年为中心,地上的积雪纷纷退避,消融出晶莹的水渍。
月央看起来并不意外,她不吝夸赞:“做的很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银发的皇储站在门槛处,他看向月央的背影,声音微凉:“我会点火。”
“央央,你见过的。”
凌歧语气不满,却并不沉重,哪怕是与他并不相熟的慕凤和,也能听出他更像是在嗔怪般的打趣。
坐在石阶上的半魄回头看他,高高扬起弧度流畅的长眉,挑衅地笑起来:“需要念诀,还只燃起小火苗的那种吗,我的殿下?”
慕凤和略有些艳羡地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当月央与凌歧在一处时,他们一言一行中透出的那种难言的默契,那种融洽的氛围……实在是没有生灵能够加入其中的。
“想要做成我要做的那件事,这么点小火苗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只需点火,哪怕是对御火只懂个皮毛的凌歧都能轻松做到,可月央想的那件事无论对火的控制还是威力都有更加不俗的要求,再加上地点局限于燕宫之内……
银发的少年若有所悟,他眯起澄澈的银瞳,眼中有些什么一闪而逝。
“你是想要……”
月央的笑容中暗藏着蛊惑:“不觉得很有意思么,阿歧?我还没尝过……的味道。”
她又补充了半句:“当然,作为这座宫殿的主人之一,你有拒绝的权力。”
“为什么要拒绝?”凌歧平静地回答她。
凌歧绝不会因为如此简单的要求而拒绝月央,况且——
慕凤和突然辨认出了凌歧眼底的情绪,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在一成不变的冷淡外壳之上热烈燃烧的……兴味。
凌歧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或许在某种意义上,他可以被称为离经叛道了。
“和你说的一样。”他与月央对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情。
——“这不是很有趣吗,央央。”
只要给大人也送一份去,便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