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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有凤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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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京的气候近日很是和煦。

在北地耳濡目染久了,就连月央也开始用“和煦”来形容这不停飘着细雪的,半阴半晴的日子了。

帝蟜祭日的节庆期虽说足足有七十日,但在至少万年寿数的长生种们眼里也不过寥寥,回到天树庇佑下的宫殿中后,月央与凌歧又过上了那样百无聊赖的平静日子。

……嗯,她负责平静,阿歧负责百无聊赖的那种。

身为半魄,月央从来不会为那些俗世之物束缚,她一向来去随心,不受拘束,在她看来,无论是待在燕宫中逗“猫”还是偶尔离宫去城中寻些趣事都是些平淡却不乏味的良选。

——关于这点,被母亲严词要求老 老 实实在宫中待着的凌歧显然不这么觉得。

这位刚刚正式转正的燕太子尚未来得及品尝胜果,便因为末试上太过肆意妄为的举动被燕皇勒令休养,美其名曰“雷劫后天道的馈赠固然能疗愈躯体,却也不够一劳永逸。”

他现在天天被压着喝苦药,又因各处的刺客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而幽居东宫之内,对凌歧来说可算是苦不堪言了。

能叫他打起些精神来的,大概只有那些自身上的进取与变化了。

银发的少年站在门槛处,他略微地昂着头,目光严谨又审慎地扫过他早已无比熟悉的门廊与院落,没有放过哪怕一处风吹草动。

自化神之后,他的瞳力得到了脱胎换骨的增强,能够将眼中之物无限地放大,洞破其表象,直观内里,可即便是这样的眼光也无济于事。

凌歧能看见梅树躯干内精密的纹理,看见纷纷扬扬的微粒旋出姿态各异的六棱白花,甚至能穿透院墙,看到宫人吵闹的熙熙攘攘。

但唯独……他看不见那道早已在经年的相伴中铭刻为本能的,那道独属于半魄的身影。

末了,凌歧只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咫尺之处,一道人影凭空浮现在他身前,白发的少年笑意盈盈地托起他的面颊,或许是感觉手感不错,又愉快地揉了揉、捏了捏,完全把凌歧的脸当成了有些新奇的玩具。

银发的皇储乖顺地耷拉着睫毛,任由她上下摆弄。

规避了感知,突然出现在身旁的人足以让任何修士都条件反射地过度反应,这出于一种生灵自保的本能,而在月央面前,这种生理上的本能仿佛无效了,她将这障壁视若无物。

论起神魂方面的造诣,出身源界的半魄可谓一骑绝尘,月央轻而易举地看出了凌歧身上的异状。

她笑笑:“恐怕你终其一生都看不见‘鬼’了。”

四国中人常说的鬼,即为“三尸虫”,三尸即为人欲产生之地,它不处于肉身之中,而是存在于魂灵的某处,若人没有强盛的欲求,死后三尸便会自然消散,其余的魂灵回归源界的“始源之流”,反之,如若欲望过剩,则会滋生出“尸虫”,以宿主魂魄为食,在人死后脱离尸体游离于天地。

一万年前邵以灵的母亲,就曾因死前对女儿的惦念而滋生出尸虫,在未脱体而出时被月央灭杀。

月央解释道:“通常的人族是不会看到‘源界’相关之物的,除非得知了过多的相关知识,亦或是尝试去窥视从而被窥视……但尸虫是由人所滋生的,因此大部分人能见到鬼。”

“正如灵性较强的人更容易被‘脏东西’盯上,你现在大概就属于……”

“完全没有灵性吧。”

据月央所说,化神之后神识的提升让凌歧有更多的力量去掌控瞳力,于是他对源界力量的豁免也水涨船高。

虽然看不见鬼了,但也不会被它们所看见,因而不会被骚扰……对人族来说,这应当算是好事?

“唔……虽然是好事,但也有代价。”

“你近乎全部的神识力量,都用于去掌握这双眼睛了,因此剩下的也就所剩无几。”

白发的半魄放开他的脸颊:“换句话说,那些化神后人族可以习得的相关术法,比如身外化身之类的,大概都与你无缘了。”

“无妨。”

凌歧超人所料的开朗,他对自己在术法上的天赋有极清晰的认知。

“反正也不一定能学会。”

月央深有体会,毕竟是她尽力都教不会的天赋,于是她很诚实地宽慰他。

“不学也没什么,毕竟人族能掌握的也只是一些粗浅的把戏。”

这只温和的半魄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十足可怕的话语。

“要是人族也能学会远距离绞杀他人的魂灵、随意篡改他人的认知、扭曲灵魂的结构与形态……那不学才算可惜。”

凌歧:…………

这要求未免也有些太高了。

离开仪京时,月央并没带走等待孵化的凤卵,而只给它留下了足够多的蕴养力量。

凤卵的外壳依旧燎着鲜亮如火的焰光,而那周身所流转的金色道韵却不太稳定,极温润的一闪一闪,仿佛被冲上河滩的沙砾在日光下泛出的色泽。

“这孩子快要诞生了。”月央以手背去挨它的卵壳,她语气轻柔,却很武断地下了定论。

“应该会是个脾气不错的好孩子呢。”

记忆中的场景是黑白的色泽,只有太阳是血一般的红。

他看见天穹裂开缺口,大地吞下山海,洪水卷过人间,而渺小的生灵如若虫豸浮沉其间。

在这并不属于他,却与他紧密相连的记忆里,他看见一个“男人”。

“男人”样貌不清,而本是人耳处,生着鸟翼般的耳羽,在褪色的记忆中闪着比黄金更鲜亮的光芒。

之后的场景如同闪回,在飞逝的凤生中,他看见金凤腾空而起,看见他拾起虫豸般渺小的生灵,看见凤凰化为灰烬,随后便是如同死亡般的一片漆黑。

在他还有些茫然时,他开始听到声音。

首先是他不怎么熟悉,但似曾相识的男声。

“要破壳了。”

随后是只是听着,就让他有些亲近的女声,声音仿佛被卵壳所隔绝,又仿佛被刻意放轻一般。

“嘘……给他一点时间,阿歧。”

他突然有了一种明确的目标。

——他想要出去。

于是他开始啄这片天地,哪怕他尚且不知自己生的一副什么样貌,却仿佛天生就会役使这副躯体。

“哒,哒,哒……”

这片漆黑的天地开始震颤,他一鼓作气,不断啄击一个固定的点,以让这崩坏的震颤愈演愈烈。

“咔嚓。”

鸡子般的天地蓦然裂开一道罅隙,金色的,明亮的光从天外流飞而下,直直照在他的眼睛上,晃出了绚丽的,火一般的赤芒。

从那缝隙中一并流入的,还有谁人轻微的屏息声,她仿佛不愿惊扰卵壳中幼小的生命,于是便如此小心地期待着生命的盛放。

卵中的小家伙仿佛摸到了门路,卵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新一次的啄击成为了压垮这摇摇欲坠的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卵壳犹如绽开的花一般四分五裂,破碎的残片跌落在旁边,被其下的桌案接住。

璨金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卵壳的簇拥中探出来,仿佛是感应到了和暖的日光,头顶璀璨的冠羽猛地从倒伏的姿态直立而起,如同芦苇般精神地抖搂开来。

与此同时,他的全貌也显现在了月央与凌歧面前。

这是一只通体金黄的凤鸟,哪怕只是雏鸟,也并未像绝大多数的羽虫幼雏一般,浑身的软毛都被蛋液打湿,可怜兮兮地粘在身上,哪怕他浑身也湿漉漉的,比黄金更耀目的绒毛也根根分明,一滴一滴的蛋液缀于毛尖,如同粒粒温润圆滑的明珠。

他微微地昂起头,柔顺的绒羽在日光下荡漾出粼粼的波光。

天边突然生出无数五彩的祥云,绚丽又潋滟的霞光从云上洒下,将仪京以及其周围的地域笼罩于内,在霞光织作的锦衣下,走兽尽出,百鸟啼鸣、草木生发。

凡瑞兽降生,则天必生异相吉兆。

凤雏睁着他那双宝石般赤红的眼睛,其中倒映着白发少年的身影。

她弯弯眸子,欢欣道:“恭喜降生。”

因着年龄尚幼,凤雏的眼睛尚无成年凤凰的华贵与威武,而是圆溜溜的,有着一点不符合百鸟之王身份的……呆萌。

刚刚脱离卵壳,他仍没厘清思绪,却依旧本能地对月央油然而生出一种亲近,不禁张喙。

“叽……”

刚发出半个音,凤雏便憋回了后面的叫声。

四目相对。

“!!!”

赤如璏的鸟瞳,与紫若水玉的人瞳同时瞪大,此时一人一鸟、一大一小面上的神情无限地重合了,都透出无与伦比的震憾来。

听不懂鸟语,也不能通过读神念了解其意的凌歧已彻底成了鸟外之人,不禁侧目。

“央央?”他试探性地唤到。

“不可以。”

月央回过神来,她暂时没理凌歧,而是无比认真地,郑重其事地对着面前的雏鸟重申。

“虽然是我把你孵出来的,但是绝对不可以叫我‘妈妈’,我是只很年轻的半魄。”

刚诞生的凤雏显然也知道自己叫出了什么,他展开并不宽敞的小翅膀,尽力将自己的眼睛和头盖住,一副不太乐意面对现实的样子。

“我叫‘月央’,可以直接这么叫我,或者叫‘姊姊’。”白发的半魄报复般地去戳小鸟软软的胸毛,感受着指尖陷进绒毛的感觉,动作轻柔,态度却很坚决。

“绝对——绝对绝对不是‘妈妈’。”

半魄是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有现世概念上,而不经过母河诞生的孩子的。

就这样,这只浑身金黄的幼凤也同样在燕宫中住了下来,被燕皇安了个家臣的名头。

这头衔是拉拢亦是庇护,哪怕凤族自秦末天地巨变中逐渐于人间消失殆尽,但与其在四国中拥有对等地位的龙族仍未绝迹,据此便能推断出,纯血的真凤在成年之后会是一种多么了不得的神鸟,将其纳入麾下,几乎便是在之后多了一尊律破期的大能。

与之相对的代价是,凤凰的成长周期要远比人族要长得多,四国时代父母都是普通低阶修士的人族,他们成年只需两千年,如果终其一生未突破至入道及以上的境界,便只有堪堪万年寿数。而凌歧这样祖上出过诸多大能,母亲又是律破期顶尖修士的,他生下便有识灵境的修为,成年也需漫长的一个元会,即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至于凤凰……

金发的少年偏偏头,他翻找了一下天生自带的传承记忆,随后才严谨地回答到。

“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万年。”

他说完,便继续蹲在宫殿的檐上,低头啃了一口自己的卵壳。

月央和他并排蹲着,她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了颗梅子。

托小凤凰化生时出现的天地异象,东宫里那棵快被薅秃的老梅树也算回光返照,又结了满树梅子,足以让它再被邪恶半魄薅一遍。

站在雪地里的凌歧:…………

常常因为太过正常而与他们格格不入,终究还是成了鸟外之人。

月央在凤雏破壳之前,便抱着春秋时期师旷撰写的《禽经》看个不停,凌歧对其不解时,她是如此解释的。

“羽虫与毛虫的习性是迥异的,阿歧。”

燕国几乎是人族作为单一种族的国家,凌歧作为土生土长的燕人十分缺乏与异族相处的经验,作为他身边唯一异族的月央偏偏又不那么走寻常路。

“要是做出人族中某些表示亲近的举动……”她从书页上方探出眼睛看他。月央仍记得她闯入凌歧浴室的那一次,半魄们普通的亲昵举动在人族这里便显得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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