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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致大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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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皇室百官正式祭帝蟜的仪典只占短短一日光景,可筹备祭典自然不能从正祭日才迟迟开始。

帝王及参与祭仪的百官需提前“散斋”,在七日内忌酒、忌肉、忌娱,并在仪典前三日入住圣山脚下的“斋宫”,断绝外事以示虔诚。

“凡人向来很会以律自限。”

在斋宫中,凌歧这样对月央说。

“若大母神真立于兹,祂想来并不在意这些俗事俗人,而凡人向来善于标榜,无论是身份还是所谓德行。”

能够亲自祭祀帝蟜是一种地位的象征,而无论戒斋还是沐浴焚香都是标榜自己与众不同的途径罢了。

同样,作秀般的所谓虔诚,大多也只是收拢人心,巩固统治之器。

神,是为人服其劳之器,而正因为人,神才成了“神”。

白发的少年咂摸咂摸凌歧的结论,弯弯眼眸笑了。

“那很好。”月央说。

“至少所谓神祇因人而涂抹,而并没有通天伟力的神祇将人世玩弄于股掌之间,因此人本身尚能决定一切。”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银发的皇储缓缓地蹭到她旁边,声音依旧平静,眼底的情绪却很轻快。

在万年前,明明是凌歧先要求月央不要随意干涉人族的命路的,现在她却已到了能开解他的程度。

一向迟钝于时光的长生种,在此刻却倏忽窥见了一线光阴的飞逝。

这次玄冥三试的第四十九日正祭,经过卜算,将是个北地难得的艳阳天。

寅时,太阳尚未从群山的尽头跃出,稀薄的日光却先一步翻涌在漆黑的尾山之上,金光从云上凛凛地威慑而下,犹如蛇母神瞳抖搂出的灿金神光,俯窥着广袤而又孤寂的北地。

北地远离中原战乱,也因此保留有最多天道衰微时的习气,王公贵族祭帝蟜,应循古制身着冕服,却不必垂旒。

燕国凌以眼瞳为宗馈,因此向来不喜遮掩视线的外物,故元帝当年不愿受委屈,甫一称帝便大操大改了一通,也叫之后的各任燕皇能光明正大的“遵循祖制”。

凌歧自然也是有这冕服的,今日却不必着。

银发的少年身着与乌黑群山同色的右衽深衣,他未像往日般用发带束着颜色浅淡的长发,而是任由它们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尾拂至后腰处,倾泻出一片月光般的流银,随着少年的动作泛出流连的波光。

夏以前天地初生,道法兴盛,天地与修为的尺度远比而今广袤,时人称其“洪荒”,在北地被称作帝蟜的女娲氏便是洪荒时赫赫有名的生灵。

历时久远,有关祂的记载只剩“人身蛇尾,神瞳溢金”这类粗略的记述,以及寥寥无几的传说轶闻,而这些便钩织成了这身袍服的全部。

衣裾以金线勾勒出帝蟜抟土造人的图像 ,这抹金色非同寻常,它仿佛揽尽了羲和之光,流光溢彩、璀璨万分,却并不显得轻浮,而是像古画上经岁月拂拭的一撇金霓,透着尘封的隽永与韵味。

铭刻进山岩的日光,被术法提取而出,细搓成线,饰于衣袍以娱神。

璀璨的金线钩织在深衣各处,于不同角度辉映出五色的霞光,衽处是炼石补天,左袪上绣着笙簧、瑟、埙;右衽上纹着鸡、狗、猪、羊、牛、马,腰间系带紧束,其上有二神缠尾,各持“规”“矩”,定媒婚姻。

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衣袍折展,在日光下晃出煌煌的明光,就连呼吸间仿佛都能吸入光斑般跃动的金粉。

这样张扬的衣饰向来不是凌歧的作风,他出身不凡,算得上是在金玉堆里长大的,因此哪怕不喜过于臃肿浮华的衣饰,所着的衣袍也无一不精,却又常穿出一派精致又精简的朴素。

而今日……

“很适合你,阿歧。”

白发的半魄语气愉悦,她绕着凌歧前后左右地打转,最终肯定了他的这副装束。

虽然罕见,但哪怕是并不太在乎皮囊美丑的月央也不得不承认……这样肆意又张扬的华美极适合凌歧。

凌歧本就不是温润柔和的长相,哪怕年纪尚幼,容貌还未完全长开,那双袭承自燕皇的凤眼也美得极具攻击性,上扬的眼尾挑出优美的弧度,眼波流转间便能将气质展现得淋漓。

他的眼尾下描了金粉,与衣上金线不同,这抹金极尽轻薄,如同将无尽的光折叠在一处,孕育出静水般的明澈,它沿着桀骜的眼尾延伸、飞扬而出,仿佛飘飘荡荡地偷走了少年面上的一丝人气,让他显得似仙似妖。

少年气质冷冽,却偏偏身着极华贵的盛装,一冷一热,一清一浊,强烈的反差中透出无尽的冲击力,艳丽的衣装衬得气质更清,冷淡的容色显得祭服更盛,二者截然不同,却相得益彰。

听见月央的肯定,凌歧看向她,在一片富丽的金色中,他的银瞳依旧泠泠如水月。

那再好不过了。他想。

“那在待会儿……便多看我几眼吧。”

凌歧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对月央说。

“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

祭祀帝蟜的仪式在玄冥台上举行,凌歧早早被叫去耳提面命待会儿的流程,只剩下月央这个局外半魄悠闲地在石台上享受晨光与微风。

那些严谨布置陈设的礼官与检查着乐器的乐官来去匆匆、无心他顾,而月央则不然。她是纯粹的游人心态,因此反而能静心观察着玄冥台上的一切,悠哉与外出踏青无异。

在细碎的飞雪中,供奉帝蟜及伏羲牌位的神帷已立了起来,于其前置着祭案与燎炉,古人祭祀常以牛羊豕三牲为太牢,到而今的燕国,则演变为天魔的血、骨、肉,旁佐玉帛与酒醴。

玄冥台四周悬挂着仪仗与旗帜,俱为金、银、黑、蓝、红五色,分别代表着神、皇、山、雪与人,五色的旗帜被山巅的朔风卷起,交缠在一处,像石壁上蛇母翻飞的衣袂。

石壁上的神祇人身蛇尾,无论风霜刀剑、无论金玉锦绣,祂始终不为所动,却在燕人的眼中始终向北地敞怀。

为人所尊奉的神祇,终究不是仙人本身,“神”是凡者奉仙以己情。

她想起很久前凌歧说过的话。

——“大能者被凡人的信仰重塑,便诞生出了神。”

白发的半魄静静凝视了片刻玄冥台上的景象,蓦然敛容。

月央喃喃自语:“所以果然还是很想看看啊……”

有关那掩盖在层层传说与轶闻之下的神祇究竟是何面相,她不想去见那帝蟜,她想去见那真实活过的女娲氏。

好吧,这听起来很无厘头,但她就是想知道,于是她便如此做了。

月央从不踟蹰,从不空耗,因为她想要的,她皆能得到。

山巅的狂风掀起满头白发,遮掩了月央平淡的面容,她缓缓解除了对自身力量的压制。

无穷无尽的神识肆意地倾泻而出,她超越了人眼浅薄的尺度,在“心”的照耀下,鲜明的世界在她“眼”中模糊。

天不再是天,而是鸡子般浑圆的外壳,密布着疏松又牢固的孔隙,她看见它曾经的降生;雪不再是雪,而是流动的气旋,在空中无下限地坍缩,凝缩着轮回降落的记忆,而山……亦不再是山。

月央再次听见了巨蛇沙沙的鳞响声,巨蛇爬行在山久远的记忆里,在岁月的狭间中诡秘潜行。

她缓缓地移开视线,缓缓地抬首,最终望向“祂”。

紫瞳对上涂料染作的熠熠金瞳。

只要有“维系”,月央便可以找到祂,而这帝蟜的塑像,哪怕是被后人的信仰在无数的模糊与谬误中搭建,只要指向的是祂本神,这便是天然的维系。

凡人般的身躯依旧驻留于原地,神识却已顺着那点牵引,超脱了天地、跨越了寰宇,飞跃过无数花叶般微小婆娑的世界,直到——

——直到见到“祂”。

祂游曳在无尽的世界之外,长尾雍容地卷起,每一点尾尖所搅起的涟漪都生出一个世界,它们如同传说中长藤上的一个个泥点般呱呱坠地,在漫长又短暂的岁月中果熟蒂落。

察觉到了月央的窥视,祂扭转身形,长尾无尽地流淌,蜿蜒出一种冥冥之中的“道”,无以名状、不可言表,正如女娲氏本身一般,不可被浅薄地描述。

祂即是母、祂即是神、祂即是造化本身。

相比祂而言,月央还太过稚嫩,但不知为何,她却毫无敬畏之意,仿佛面前的蛇神仅仅是她闲暇时的悬想。

祂慈爱吗?祂无情吗?

或许这本无意义,无论作何解,这都无关痛痒,仿佛蛇鳞折射出的一道浅薄的光,在千万人眼中呈现出千万张面相。

祂“注视”向月央,神瞳仿佛包罗万象,是一种无法被理解的颜色。

祂恢宏、祂缄默,祂比群山更巍峨、祂比母亲更慈和,祂是无尽的美与无尽的威。

月央看向这位神祇,哪怕她曾幻想过无数蛇母的模样,此刻便都化为了飞灰,祂本就应当如此。

稚嫩的半魄毫无惧意,她注视着这半人半蛇的神祇。

“很高兴能见到你。”

月央说。

无尽的群星向上升起,月央的神识向下落地,她从世界之外跌落……跌落,直至在自己的躯体里尘埃落定。

那双神瞳注视着她,月央能察觉到,祂本是想对自己说些什么的,却终究没有宣之于口。

就好似……冰面上的倒影无法歌唱。

女娲氏沉默不语。

月央饶有兴致地旁观着这场祭祀。

她亦有信仰,甚至可以说比在场的所以人都更虔诚,半魄们信奉着那条塑造了源界,折叠在万千世界之上、孕育出婆娑世界无数魂灵的“河流”,即“始源之流”。

但祭祀这种行为……却从未有过,因为半魄从不有求于母河,也无须宣扬所谓信仰,而自身的虔诚只诉之于心,不必依靠外物而显。

帝蟜祭典由前朝的祭天仪式演化而来,虽将帝王跪叩的环节删得一干二净,但大体流程却不变。

恢宏的乐声自数名乐官的手下流淌而出,响彻了整座圣山,飘荡在北地上空,奏乐迎神。

随后便是奠玉帛、进俎,燕皇亲献玉帛于神位前,并将天魔之血、骨、肉于祭案上一字排开,以示对帝蟜之敬。

乌发的燕皇身着隆重的冕服,将手中酒爵挥洒向正前。

“仰赖圣恩。”

随后,帝王又将酒爵分洒东、南、西、北四方。

美酒洒东。

“愿苍生发泰,神其鉴之!”

美酒洒南。

“愿民生安康,神其佑之!”

美酒洒西。

“愿仓廪充实,神其歆之!”

美酒洒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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