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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帝蟜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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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部就班地观完了剩下那些无用的争斗,散场,洗漱妥帖,当真正安置妥当,静坐于塌上时,凌歧才突然感到如梦初醒的空虚。

困扰了他一万余年,近乎是他本就不长的人生全部的玄冥三试,就这样轻飘飘的落幕了?

真是仿佛踏在虚浮的云上般不真实。

白发的半魄挨着他坐下,哪怕是真切拥有许多人世记忆的半魄也没有遇见天生剑骨的经验,不久前她才颇为好奇地查验过,凌歧胸前是真没留下个窟窿,也无剖骨残留的疤痕。

室内静谧,半晌,凌歧打破了这片怡然的沉默。

“……央央。”

少年蓦然开口唤她,声音中带着些难得的生涩。

他仔细地睨着月央的神情,仿佛她稍显出不耐,便要飞快地抽身离去一般,眼神中透出一种幽微的小心。

月央平静地坐在他身边,在听见凌歧这般唤她时,半是新奇半是愉悦地抖了抖眼睫。

有点稀奇,阿歧之前还嫌弃过她唤昵称肉麻来着。

见月央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银发的少年胆子大了些,他逐渐得寸进尺,将头向她的肩上倚去,半魄依旧不做反应,于是凌歧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鼻梁轻轻贴着她的颈侧摩挲着,整张脸都亲昵地贴近了月央的颈窝里。

他声音很轻,仿佛怕月央听到一般,但哪怕声音再轻,又如何瞒的过神识灵敏的半魄,何况他的唇正处在她耳下的方寸之地,说话间缱绻的气息烘着月央的耳垂,怎么都不是能让她装聋作哑的。

不仅凌歧知道月央能听到,月央也知道凌歧知道她能听到。

他一边蹭,一边窝在她颈窝里呢喃。

“央央……央央……我很开心。”

凌歧隐去了自己是为何而喜,那点浮沉的心绪连他也把握不住,或许是因为自身的突破,因为道心的明朗,因为杀敌的快意,也可能是因为……月央。

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会突兀地做出如此逾矩的举动,但凌歧固然理性,却也向来是善于听从直觉之人,于是他便这样做了。

但凌歧也相当幸运,因为他所向之袒露的,是天底下最包容的生灵了。

银色的发丝很坚韧,发质却很柔顺,它们随着凌歧的动作滑过月央的脖颈,带来轻微的痒意,她将手指探入他脑后柔顺的银发,指尖触及到温热的头皮,感受着海浪般的发丝从指缝中滑过。

月央轻轻地揉搓着凌歧的银发,姿态活像是在给些小动物顺毛。

直白的半魄们从来不像胆小的人族一样,对他们来说,爱便是爱、恨便是恨、喜欢便是喜欢,这些心念从不需矫饰。

月央同样低下头,毛绒绒的脑袋贴向凌歧的,在她靠过去的瞬间,她很清晰地看见,在银发的掩盖下,柔和了凤眼的长睫猛地一颤。

“在撒娇吗?阿歧。”

她黏黏糊糊地贴过去,鬓发和他相蹭,轻而易举地便戳破了凌歧苦寻不得的那点心绪。

“我也喜欢你。”

“!!!”

该死。

凌歧几乎要从塌上弹起来,苍白的耳廓在瞬间便染透了红,他看起来整个人都要烧着了。

他明知道月央的喜欢和人族通常的意思不同,她喜欢他,就像人喜欢漂亮的花木、喜欢伶俐的狸奴,这并不是多么郑重其事的暧昧情感。

但是……他可是一个纯到不能再纯的人族。

凌歧能感受到月央的注视,他甚至不用去看她,都能想象出她面上的神情。

她一定笑弯了眼,那双柔和如桃瓣的眼眯起来,便狡黠若狐。

算了,她是半魄,反正她是半魄。

他自暴自弃地用力将脸埋入她的颈窝,像是在报复般,声音被压得有些闷。

“嗯,我…………喜欢你。”

月央没有做梦的能力。

现世生灵所说的梦境,是源界与现世交界处碰撞而生的浮泡,它们游曳在两界的罅隙中,在生灵神志不清时趁虚而入,将他们裹挟其中……这便是梦了。

她听见静谧的潮汐声,有另一人踏着潮汐起伏间的空鼓款款而来。

水声很静,潮声很静,他的呼吸声很静。

月央没有抬头,她悄声数着呼吸般的潮声,就像数着自己的心跳。

——抬头。

好似水中的银浪卷过月亮、微明的日光缠上枝丫,而月央注视着月煦,月煦注视着月央,便是这样平静汹涌,又理所应当之事。

他们的眼中有着彼此,就像揽镜自照,你与你的倒影交换着流连的眼光,仿佛一场灵与灵的接吻。

身姿颀长的青年站在她面前,细密的浪潮卷过他的袍角,也悄然卷上月央的袍角,白发的双子一坐一站,姿态不同,神情却无比趋同,仿佛一表两枝的同一帘花。

半身微凉的指尖扫过她的额头,顺着脸颊的轮廓滑下,极致的温柔在他凉薄的面庞上流露而出,月央只消去看他,便知晓自己露出了何等神情。

她等着月煦开口,即便他们都对彼此要说的话心知肚明,但他的言语,对她而言本就有着非同一般的重量。

“三年后的二月初二,‘我们’去看一场戏。”

“好吗?”

月煦缓缓地蹲下身,直至与月央平齐,月央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使得心底泛起一种平静又激烈的餍足。

他从不须争取,从不须恳求,月煦天生便享有着月央的全部,而绝不仅仅是无足轻重的眼光,他是她赖以为生的、不可或缺的另一半。

蓝瞳温柔的底色上浮现出偏执的不悦,如同柔顺的肌肤上骤然生出的片片寒粟,突兀至瘆人。

声音清寒得有些阴森,仿佛婆娑的树影交叠着涤荡在碧波里。

“冒犯你的,应当付出代价。”

他从未忘记那片北地的桃林,哪怕他的半身并不在意,但胆敢对他的同族,他的半身,他的挚爱出手之人……

若不是天道阻遏半魄的过度干涉,月煦会去扯碎沈又玉的魂灵,将其制成灯油,此恨无绝,此灯不灭。

月央没有半分犹豫:“好。”

她的话音紧密地贴着月煦的话尾,使得一问一答间毫无罅隙,好似连绵不绝、此起彼落的潮声泄出一角,像是一个人的自问自答。

在玄冥三试尘埃落定之际,名为帝蟜祭典的节庆也缓缓拉开了帷幕。

九思山上的结界已彻底崩溃,这万年内山中滋生的全部天魔已然苏醒,近日有风城中纷纷扰扰,修为足够的燕人从北地各处赶来有风,呼朋唤友地进山中狩猎天魔,这样热闹的日子将持续七十日。

除却第四十九日的正祭日上,凌歧会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并于玄冥台上向帝蟜献礼以外,剩下的日子都没他的事了,因此他也能颇为安心地领着月央享受这燕国最重要的节庆。

说是凌歧领着,实际上他也没比月央熟稔上多少,帝蟜祭典万年一次,算上此次也不过是他经历过的第二次罢了。上次帝蟜祭典他们并未留在有风之内,哪怕是在都城仪京内,节庆氛围也远比不上这圣山脚下的有风城。

“帝蟜祭典的习俗,也无非就是那几种。”银发的少年如数家珍,“斩逆物、制泥偶、系千音、食鳞虫……以及祭帝蟜。前两个你应该很熟悉。”

斩逆物自不必多言,在玄冥三试的首试之后,凌歧甚至留下了些后遗症,见到细长的物什就想拔剑,他已经到了见蛇就想吐的地步,月央一路跟着他,想来也是看够了。

制泥偶……他还记得万年前的泥塑坊里,月央描摹那张面容时的珍重与……爱意。

哪怕当时他不甚确定,但在见过月煦之后,凌歧显然不会不知月央镌刻的是谁的面容。

他抿掉那点幼稚的心绪,继续向月央介绍她不太熟悉的那几个。

“系千音便是将天魔的骨质躯体削为中空的筒状,经炮制后以红绳悬挂于屋外。”凌歧微微颦眉,语调有点古怪。

“就是近日满街都是的那种声音。”

沉默片刻,凌歧在月央面前流露出一点少年人隐秘的心绪。

他略微拉长声音,冲她抱怨到。

“好吵。”

每当风卷过千家万户门前的骨筒,便会发出高高低低的苍凉嚎哭,在被瞳力加强了听觉的凌歧耳中显得格外刺耳。

凌歧显然因他不自觉的撒娇而有些羞赧,于是他迅速略过了这个话题。

少年捧读:“……食鳞虫则是食用以天魔血肉烹制的膳食‘虫蟜羹’,据说滋味颇为鲜美。最后的祭帝蟜……于四十九日会有正祭,在这之前你若是想多看看……有风中有数处神祠,城中居民也多于家中设立祭祠,我可以与你同去。”

银色的眸光流连在月央身上,等她做出一个选择,白发的少年指尖勾着柔顺的银发,她将其分成数股,颇有闲情逸致地编着。

月央慢条斯理地将那缕发丝编好,这才看向凌歧。

半魄温柔地叹一口气:“只有我吗?阿歧。”

“什么?”凌歧有些迷茫。

“你没有任何想去做、想去看的吗?”她柔软地看向他,眼神中仿佛能漾出粼粼的水波。

“你只问我想不想去,介绍时也全无私情……”

他在那双紫瞳中看见了自己真切的影:“那你呢?”

“那你又是如何想的?从来不止是我要去参与帝蟜祭典,而是‘我们’。”

…………

“我不知道。”凌歧坦诚到。

他对这种喧闹的场合一向毫无兴趣,却……无端生出了去看看也不错的心绪。

白发的少年看着凌歧,眼光专注地抿过他的眉梢眼角,她描摹着他的神态,并将其拓印于心。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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