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月央轻声道,她蓦然扬起唇角,明亮的心绪浮动在面上,蹁跹出神采飞扬的灵光。
“我明白了。”她重复到,眼中的笑意愈演愈烈,“我们都是一样的。”
“只要和重要之人一起,无论去哪里,去做什么都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月央自然地将脸凑上去,不顾凌歧的僵硬,自顾自地贴上他的额头。
她喜欢这种亲昵,半魄一向不吝于展现爱意,但面对神魂羸弱的人族……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以□□触碰来表达了。
“只要和阿歧在一起……帝蟜祭典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我更在意的是你。”
对月央而言,在单纯的观察对象上,凌歧的价值胜过无数凡人……他总能给她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
她显然记得凌歧曾经那段人族需要隐私,不喜欢太过亲昵的论述,于是只一触即分,没像黏着同族一样不放。
凌歧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明明在月央贴上来时万分无所适从,在她抽身离去时,却又生出再真切不过的留恋,仿佛一颗心被栓上麻线,摇摇晃晃地系在月央的一举一动之上。
不过还好,凌歧一向很会死撑着八风不动的面皮,使得他的面色看起来并未像心一样溃不能防。
他淡淡地垂着眼皮,极力控制着不去看月央,仿佛这样就能显得毫不在意一般。
“那你是想……”
白发的半魄笑意盈盈:“那不如都去看看吧。”
二人行至九思山脚下的人山人海,替出入圣山的猎手记了数量,获赠一架漂亮的蛇骨、数根蛇筋、若干片可做铠甲的坚鳞,月央用筋骨做了把琴,此琴唱歌严重跑调,过路之人纷纷捂耳以示敬意。
二人途经泥塑坊,所乘的裂地兔一头撞向墙面,凌歧在尝试“停兔”时不慎呼风打碎了店外晾晒的诸多塑像,坊主大怒,被压着雕了一下午帝蟜像。
二人进入神祠给帝蟜上香,月央听旁人介绍帝蟜与伏羲既是兄妹亦是妻夫,大觉这才对嘛连连点头,凌歧在一旁面上五颜六色万分精彩。
在各处“胡作非为”了一通,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有风城。
现在正值有风万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纷纷扬扬的雪依旧翩翩而下,它们飞上游人的发梢眼角,徒作节庆的点缀,檐下系着的千音笛高高低低地呜咽着,本应苍凉的声音掠过满街红火的景象,便只剩下些温馨的滑稽。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温和的暖光熏软了满城冰雪。
“这是什么燕国人特有的天赋吗?”月央看向面前的人群,她扯着凌歧的衣袖,熟稔地问他。
再新的白雪也在人来人往间被踏作了坚冰,但经过月央这段时间的观察,滑倒者……零人。
他们似乎有些什么特殊的天赋,让他们无论踩上多不起眼的冰,都能在一番手忙脚乱中稳住平衡,最终状似平淡的高冷离去。
纯种的燕国人凌歧显然对此见怪不怪:“或许是从小到大摔多了,因此格外有心得。”
他越过月央半个身位,有意无意地将她护至身后,在缓缓前行的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
少年别着头不去看她,手却渐渐地摸索下去,试探性地握住了月央的手。
“……我拉着你。”凌歧轻声说,“这样便不那么容易打滑。”
一旁的灯火镀上他的侧脸,让月央更难在这团迷幻的光晕里捕捉到他的神情。
但是……
——耳根红了呀,阿歧。
她看破不说破,只是静静地回握,属于人族的温热在掌心中燃烧,沿着肌肉的纹理攀上身躯。
与半魄这副不生不死的身躯不同,它格外鲜活、格外动人。
——她喜欢这样的生命。
街边搭起了一座座棚子,沿路缀成长龙,肉食的香味在白烟中咕嘟着升起,一口口锅中翻腾着乳白色的热汤,熬煮出的热气弥散在风中,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不少人便在锅旁或站或坐,边吃边聊,哪怕片刻前还是陌生人,此时也与经年的亲朋无异,几句话音浮出一片喧嚣,被风遥遥吹至两人耳畔。
“南边的那群魔修佬真是寒碜,数千年了纠缠不休。”
“还不是仗着戎季寒鬼的势,等到寒渚分出兵来,立刻就要滚回他们那阴沟里去。”
——这是在聊与魏国战事的。
“昨日猎了一条天魔,足有百尺长,说不定待会儿就要炖入锅了!”
——这是在炫耀诛杀的逆物的。
“听说待会儿会有游行,姊姊与我同去?”
——这是约着把臂同游的。
纷纷扰扰的,格外真切的,这便是人间 。
“要去看看吗?”凌歧贴到她耳畔,轻声问到。
在月央神识的混淆下,他们现在看起来是两个再寻常不过的百姓。
月央与凌歧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中,周边吵吵嚷嚷,他们站在人群中央,被欢度节庆的众人围聚着,置身其中,却又仿佛自成一派天地。
在月央的眼中,凌歧的眼瞳仍是原本的模样,晶亮的银瞳在夜中散出明光,在温暖的灯光中柔和了边界,仿佛地上的星子。
她眨眨眼,再次肯定了她很久之前的眼光。
——不愧是她在还很不喜欢阿歧时便想摘下来收藏的眼睛,真漂亮啊。
某种意义上,他们都已离凡人很远了。
月央本不是人族,哪怕再设身处地,再精心揣摩,她也仍旧也很难与狂欢的人群感同身受,无形的本能如同鸿沟,自生时便将她与凡人分隔,在近乎所有的生灵面前,她都不可被理解。
而凌歧却也不是惯常的人族,自他的修为日益精深,便也愈发难以被这种平凡的喜乐触动,仙凡早已隔云端。
尝试理解人族的半魄和不那么人族的人族,他们被滚滚人世裹挟着,却丝毫不沉溺于此,像是在做一场清醒的红尘大梦。
周围的人群笑着闹着,他们分明温和地尽览着一切,被节日的气氛所感染,心却高高在上地抽离着,睥睨着这人间。
但月央与凌歧,在某一刻,他们又能真切地理解彼此,理解对方本性中的孤高。
两颗心平静地挨在一处,跳动着荒唐的,同类般的共鸣。
——他们是一样的。
刚出锅的虫蟜羹热气腾腾,那点和暖却不算太灼人的热透过白银的碗壁,煨暖了一掌冬日。
往日燕人所食的蛇肉,大多来自于天魔暴动期被筛选、豢养起的部分较弱的天魔,尤其是能源源不断产出蛇子的群蟜,在有风城中已被广泛用于代步的“裂地兔”,便是被驯养的一种特殊群蟜。
而在帝蟜祭典期,天魔暴动,这“虫蟜羹”所用的都是山里刚猎出的新鲜野物,种类也杂,由官府烹调后在街旁布宴。
白发的少年将唇轻轻挨上碗沿,略带好奇地轻抿了一口。
乳白色的汤汁裹着浓郁的鲜味,滋味有些像鱼,却更为纯粹,鲜而不腥、甜而不腻,它极妙地托起了其中调料的香味,略微的咸香在舌尖绽开,更显汤底滋味的醇厚。
浮于汤中的肉块形状完整、紧实不散,月央用门齿轻轻将其衔住,向下一咬。
天魔的肉质类似鸡肉,肌理却更加紧致嫩滑,门齿渐渐切开蛇肉,厚实的熟肉裹在牙侧,咀嚼中有些弹牙的拉扯感,让她颇为新奇。
蛇肉处理得很是干净,没有冗杂的筋膜碎骨,月央刚含住它,它便滑溜地顺着食道滑下,只在唇齿间留下一抹鲜香的芬芳。
月央突然理解了燕人对于狩猎天魔的热忱,毕竟除了保卫家国的需要以外,谁能想到这些长得不太好看的家伙这么好吃。
银发的少年同样咽下一口蛇羹,因着宗馈带来的五感提升,他能更鲜明地感受到羹汤中层次分明的鲜味,甚至能从处理得很干净的蛇肉中抿出一丝血腥气。
在凌歧看来,这丝血气绝非瑕疵,反而锦上添花,使其不落俗套。
热羹入腹,通体生暖。
“噼啪——”
火树银花平地而起,骤然点亮了平静的夜色,无穷无尽的光与热刹那迸发,璀璨的芳华化作细碎的陨星,抖落至无垠的白地。
晚风拂落,群星如雨。
“是烟花啊。”
在认识凌歧之后,月央便喜欢上了这样清而冷的银色,这样璀璨的银花,让她想起了那瞳底燎烧出的天际。
白发的半魄伸出手,柔和地网落了一只星子,它犹如雪花一般,余烬温存地沁入她的掌心。
凌歧见月央颇有兴致,于是便选择性的未向她解释真相。
——关于这看似绚丽的烟火,实际上是以诸多灵力供能的储灵炮一事。
尚武的燕国,就连帝蟜祭典的余兴节目都是用军火的来着。
不过,以月央的性子,知道这点后她说不定会觉得更有趣了。
暖羹的热气扑向天际,人声鼎沸,游行的列队扮作五色群蛇,奉着娲皇伏羲,边舞边行。
天边不断绽开璀璨的繁花,满夜星雨斜斜地飘落,坠落入两人浅淡的长发中,流光溢彩。
胸中氤氲出的情绪是欢喜?是平静?这都并不重要,至少在现在,他们身临此地。
他们与这喧嚣的人间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