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雷云遮蔽了天日,在众人身上投下翳影,紫金色的劫雷比水缸还粗,它们翻滚在浓密的黑云里,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咆哮,那种无可抵挡的、归属于天地的浩大威势正在缓缓降临。
凌芷刚放下不久的心又提了起来。
“化神劫。”红衣的燕皇咬牙切齿,只觉得自己平生罕有的始料未及都碰在了今日。
生了这么个冒进的小兔崽子,她至少折寿数十万年。
修士的修行中,除了天道衰微时生灵修为跌落而出现的皆盲、无阶二段,之后每逢大阶段,修士如欲进阶都必须渡过天劫的考验,天劫的数量与强度会随着等阶的提高而增强,渡劫失败者,轻则修为倒退、落下暗伤,重则终身不得寸进甚至身死道消。
作为化神劫,凌歧得扛上三十六道天雷,才能突破至化神。
凌芷对凌歧的底蕴心中有数,自然不会认为他抗不过惯例的三十六道,可麻烦就麻烦在现在的情景上。
修仙之路注定孤寂,在走近至高无上的大道中途,无人可以襄助汝,天劫只能由修士本人自行渡过,无论多强的大能都无法代人受劫,为惩戒这种行为,劫云之下如有他人,天劫的强度会凭多出的人数而倍增。
哪怕旁观之人可以退出劫云的笼罩,但凌苍显然不能,也不会。
所以凌歧要在重伤的情况下,一边与凌苍对垒,一边硬抗双倍强度的劫雷。
凌芷并不确定凌歧能否在这种情况下渡过天劫,然而劫雷就要开始,这进程不容任何人打断。
但作为燕皇,作为母亲,她显然不会对此坐以待毙。
“小殿下。”凌芷少有地对月央采用了正式的称呼。
“半魄是否不会为天劫所累?”
半魄是出身源界的种族,而天道统御下的现世与源界通常两不相干,绝大部分现世的法则都对半魄们无效。
“当然不会,我们本非此界生灵,‘天’又以何缘由来考效我们呢。”
紫色的眼瞳钉在凌芷面上,白发的半魄看着她与凌歧相似的面容,缓缓地扯开一个惊心动魄的笑容。
“如果芷姨是想要像你的祖辈与我的同族那样做场交易,让我保住阿歧的性命……”
她温柔又无情地直言:“那就不必了。”
“我答应过他不会插手玄冥三试,在更久之前,我也曾应过不会去过多干涉人的命路。”
月央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那言外之意二者都心知肚明。
——哪怕那将死的是凌歧也一样。
在月央眼中,生与死并无分明的界限,哪怕在人族眼里不然,但她尊重凌歧,尊重他涂抹自己人生的权利,因此月央并不会随意干涉。
白发的少年重又将目光转回凌歧身上,眸光依旧从容:“不过,在最后的终局到来前,谁又说得准结局呢。”
“乐观一点,更相信他一点吧,芷姨。”
月央柔软地垂着眸子,想起很久之前,在她的同族所建造的银浪下的那点端倪。
半魄没有遗忘的本能,没有任何事物会在她的记忆里焚灰。
“目及重霄之上的人,是不会轻易在山脚下死去的。”
——而凌歧,这样的人,绝不会止步于此。
化神劫?
玄冥台中央,银发的少年若有所觉地向上望去一眼。
黑云下的风气中仿佛都蕴满了无形的电弧,它们密密麻麻地游动在空气里,让发丝根根竖起,在皮肤边缘闪起细小又酥麻的电光。
他需要力量,更强的力量。
凌歧是已在剑道上有了极大的提升,但他也在此时有了更深刻的野望,而不仅仅是争胜而已。
——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凌苍,以最不留情的方式撕下世家自矜的面皮,昭告他储君的权威。
天雷滚滚,咆哮的雷龙从云端探下头来,凌歧一边抽剑与凌苍相抗衡,一边心思电转。
以他现在的实力,与凌苍抗衡并不算难,但他需要绝对的实力,才能同时抗衡天劫与人祸。
迟则生变,既已至此……
凌歧的唇角难以自矜地向上勾起,飞扬的神采从高挑的眼尾流溢而出,勾勒为少年独有的肆意。
他是真的在享受这一切,享受着绝境中的互相倾轧与以死相搏。
——那他再疯一点又如何?
“轰隆隆!!!”
第一道天雷落下的瞬间,金黄的雷光照彻了玄冥台上的一切,在因惩戒而格外浩大的雷电落凌歧身上时,蓦然生变——
冷肃的天地于骤然间龟裂,仿佛要在劫雷下泯灭一般,天上落下的雪、地上累积的雪,无穷无尽的冰雪被消解作微尘,化作苍白的洪流向少年奔涌而去,晶莹的微粒以精妙的姿态耦合着,崎岖却又浑然天成,在无尽的累积中垒作琉璃般的壳,如若一具剔透的巨茧。
冰雪凝作的巨茧在凌歧的身躯之外隔绝出一片无尘之地,而其中正在孕育的、将要生发的正是招致这变故的源头。
浓重的威压密布在空气里,这不像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生灵所能拥有的气势,它更像不仁不慈的天与地,万古不变,不因刍狗般的生命而动摇,也叫人兴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只是短短的几个心跳长短,却也在众人的紧张中被无限拉长,恍若天地般的威压越发浓厚,它嵌入血肉、钻入骨髓、渗入思绪,将万事万物在天地间钉死为干尸,傲慢地化作这方天地局中无足轻重的一子,而玄冥台上的众人没有在这威压中溺死绝非一种仁慈,仅仅是他不在乎。
无需多言,在本能中鸣响的旌鼓已告知了在场的全部生灵,茧中的生灵即将撕开白天白地织作的摇篮,降临于这无尘的王座之上。
“咔嚓……咔嚓……”
冰结的巨茧激烈地摇晃起来,细密的裂痕陡然布满了白茧表面。
此时此刻,无形的罡风漫卷过天地。
“凌歧”漠然地抬起眼,浓密又乌黑的睫羽缓缓扬起,一线无垢的银于眼底无限地延伸,犹如无穷无尽的天际。
眼光与雪光倾身而过,仿佛光影相错间的幻觉,冰雪塑作的琉璃茧骤然化为簌簌齑粉,跌落于无形。
眼光掠过无垠的白地、扫过无趣的众人、横过无用的敌手,最后,“他”蓦然颇为突兀地转过身去。
在那身后,蛇母以群山为逶迤的长尾,祂从山壁上倾身,银与金的两双瞳孔直直相对。
北地的王与神,在此错对时空,遥遥相视。
“他”眯缝起眼,神情却依旧无波无澜,仿佛意料之中的事终于尘埃落定,再掀不起猜疑。
凡大能者,一饮一啄尽是无边伟力。
随着眸光的轨迹,“他”目及之处似乎也被从真正的天地中割裂,纷杂的冰雪卷不进“他”无尘的国度,天道的劫雷无权为其授罚,仿佛有无形的秩序在“他”的眼中消解,也飞速地在“他”的眼中重构,更替新生。
——这神情绝不属于她认识的凌歧。
月央笃定地判断到。
这眼神太平静,太讥诮,哪怕“他”远比月央认识的凌歧更平和,却也不能说明“他”并不危险。
在天地之间,反而往往是那些更危险的生灵有着更稳定的情绪,因为太多事物都对它们没有威胁,便也不像弱小的生命般冲着一切狺狺狂吠,时刻为风吹草动而心惊胆寒,它们只是存在就凛然不可侵犯。
而月央,她完全可以理解这种眼神,这种睥睨人世的心态。
眼中所映之景都一样的渺小、一样的鄙陋,因此无须在意、不必正视。
——多么的傲慢啊。
清淡的眼光包容万象,它们浮在银瞳的表面,烙下虚幻的影子,瞳光越过山海人迹,在“空无一物”之隅驻足。
无人得见之处、众目睽睽之下,月央径直对上了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银瞳,她的身影悄然生发于澄澈的瞳底。
白发的半魄温和地扬眉,冲“他”眨眨眼。
——啊,这也是凌歧。
与此同时,少年周身的气势蓦然节节攀升,瞬息间突破了化神、逾越了洞虚、凌驾了律破……直至一种前所未有的境界。
——不,不是修为。
凌芷冷静下来,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
这种可怖的威势仅仅附着在凌歧周身,而并不是实质上的修为,无法被他真正掌控,哪怕凌歧的修为也瞬间逾越过了化神与明心间的分界,但与这种境界的威势比……她居然还可以接受?
毕竟若是短期内提升一到两个小阶段,还能算上一种秘术,而如若修为一路超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凌驾于她之上……她就该怀疑凌歧是不是被夺舍了。
这样稀薄的,睥睨天下的平静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便犹如夜幕中一闪而过的彗星,寂灭于银色的眼底。
再度张目时,璨银的寒火燃尽了眼底的天际,混杂着炽热的野望腾升。
是了,这才是月央现在识得的凌歧,野心勃勃、肆意妄为。
凌歧定了定心神,松下方才便一直紧绷的肌肉,额上已冒出细密的冷汗。
那秘术……可没说过是可逆的啊。
数千年前,在拾镝楼中的禁库中,除却凌歧所修炼的《素威神风决》,他又另拿走了一卷功法,其名——《韶华驰》。
说到底,他决定拿走此功,也与暗卫在赤霞天外使用的《无名》脱不开干系,《韶华驰》与《无名》效用相近,都是在短时间内增强修为的功法。
相较而言,《无名》更为凶险,回报却也更大,在祭献修为与天命寿数后会带来足以扭转局势的巨幅修为提升,而《韶华驰》则更为奇诡,虽提升远小于前者,却无后遗之症。
《韶华驰》,意为年月飞驰,时不我待,它的效用是——连结起不同时序的同一人,并向来日之我借力。
任何一门在玄学上建立连结的功法都并不简单,而涉及时空的功法更是凶险不已,而《韶华驰》精妙之处便在于此,它利用了我与我之间的天然维系,以己身为锚,以己身为借偿之祭,使得术法极为稳定与简单易懂。
哪怕是凌歧这种术法上学艺不精之人也能轻易将其施展,唯一的意外是……他架构借力仪式的途中,是真真引来了未来自己的窥视,而处于那时的“凌歧”也凭着自己的修为,轻而易举地通过他构建的仪式逆时而下,将一抹神识借由他的躯体降临。
——要是“他”想,凌歧早已被“他”夺舍了。
凌歧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自己。
哪怕到现在,凌歧也不知未来的自己在整什么幺蛾子,多此一举地降临在他身上,却又对周遭的一切兴致缺缺,扫过两眼便转头就走。
管他呢。
没有了“他”的威压镇着,澎湃的天雷重又蠢蠢欲动起来,它们盘桓在凌歧颅顶,仿佛某种时间流动的刻度。
明心突破至化神的天劫还剩三十五道,等它劈完,通过《韶华驰》所借来的修为大抵便差不多要偿还了,到那时,功法的反噬加上本就不轻的伤势,他将变得无比虚弱。
雷声掩盖了周遭的一切声响,在震耳欲聋的天罚声中,银发的少年开口了,他的声音轻快,甚至还含着半嘲半讽的笑音,像是对自己自言自语。
“要不要作赌。”
“在借来的修为耗尽以前,我是先杀了凌苍,还是先粉碎于天雷之下。”
在第二道雷降下之前,他提起苍白的剑,将自己的肋骨紧握。
“我赌前者。”
寡淡的薄唇肆无忌惮地上扬,极致的野心在眼中淬出一种荒诞不经的疯狂,凌歧感到一种原始的兴奋,对征服、对杀戮的狂热,这种蛮鲁的血脉流淌在每一个燕人的骨血里。
有不少人为了他而费心劳力,为了她们,也为了凌歧自己,这都是必须胜利的一战。
柔和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仿佛浸润一生的寂雨,细腻而又流连。
——更何况,他还答应过一只半魄,要绽放得精彩些给她看。
“轰!!!”
劫雷浩荡地倾泻而下,紫金色的雷光包裹住每一寸躯体,暴虐的电流顺着伤口流窜入体,在血肉中绞出痉挛般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