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台上仍在进行着粗拙的攻防,银瞳倒映着身躯倒下后飞溅的烟尘,万般皆入眼,却始终落不进眼底。
那柄制式寻常,在凌歧的芥子中有着无数柄相似形制的长剑置在他膝上,剑锋已然出鞘,经过九思山中的屠戮以及与凌宛阳的攻防,剑刃上已然出现了清浅的磨损痕迹,却依旧雪白如初,霜刃外裹着清冽的寒光。
被磨出薄茧的长指搭在刃尖,少年轻轻向下压着,用指腹感受着剑刃的锐利。
——还算能用。
他打消了换一柄剑的心思。
凌歧的情绪向来抽离得很快,仅仅是片刻,他已按下了不久前心绪的激荡,回归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象。
然而,也仅仅是表象而已。
那些惊诧、那些震动、那些祈求通通是真的,它们一并被凌歧封存在心底,转化为更进一步的“觉悟”。
大人、姑母和月央,她们已为他做了如此之多,他当然要给出相应的回馈。
而作为凌歧……他当然要优胜,绝不只是丑陋的胜利,他要赢得无人置喙,要之后一旦提起这场玄冥三试,便避不开他的名讳,如同避不开北地之上高悬的白日。
凌歧从不甘屈居人下,人生来便是要争斗的,无论是与天斗、与人搏还是与己争,生灵自生下起便一定要挣扎着挣出一个出路。
内心前所未有的澄明,他握紧了膝上的剑柄。
——那就以手中之剑,斩尽前路。
台上的比斗已迎来落幕,与试者交替,而下一位登台之人……
“轰隆。”
脚下的玄冥台蓦然震颤,仿佛古老的石台正在发出哀鸣。
“轰隆。”
一声。
“轰隆。”
又一声。
大地的悲鸣规律地响起,犹如巨人的心跳,每一声起落都源源不断地泵着恢宏的生命。
男人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踏至玄冥台中央,一步一晃。他面容并不俊俏,身形也并不匀称,虬结的肌肉如同裸露的荒山,丑陋地攀附上他周身,彰显着彻头彻尾的力与勇。
随着凌苍的行进,浩大的威势以他为中心铺陈开来,威压连缀在漫天的雪气里,如同巍巍山岳般负压在肩上。
不可视的重荷压坠着脊骨,背脊寸寸弯折,仿佛被暴雪压弯的柳条,每一丝肌肉都前所未有的紧绷起来,从尾椎到背心再到后颈,凌歧几乎觉得自己成为了某种修长的、没有骨骼的生物,耗费了全部的气力、调动起每一块皮肉,只为艰难地扬起本应高昂的头颅。
银发的少年极力对抗着这股隐隐针对着他的威压,凌歧缓缓地抬起头,狭长凤眼中的瞳子已然散落着银色的星辉,恍若于四分五裂的陨星般,边缘绮丽又璀璨地扭曲为光彩的一团。
尽管如此,凌歧却已然算在场中人状况较好的那一个,哪怕参与至玄冥三试中的角逐之人尽数为明心阶之上的中阶修士,如同凌宛阳、凌玳那样突破化神的佼佼者更是已隐隐触到了高阶修士的门槛,但今日,他们再度见识到了修为间的天堑之别。
较寻常人更小的瞳子胡乱在眼眶中打着转,凌苍直愣愣地站在玄冥台中央,他仿佛一根板直而老化的朽木,有种不似活人的僵硬感,可淡灰色的小瞳却片刻不停地滚来滚去,像一颗浑浊的琉璃弹珠,转动时发出咕哝咕哝的水声,它所及之处,众人尽数惶惶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淡灰色的瞳子定格向凌歧的方向,男人姿态的木讷与小瞳的诡谲相结合,透出浓烈的诡异,眼眶中的瞳子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直勾勾地与淡银的凤眸对视。
凌歧眯起眼睛,恍若淬了寒火,融化的流银缓慢又幽微地淌在眼底。
男人的声音很含糊,字句不清到使人疑心,那并不灵敏的喉舌下一刻就将不成人语,转而吐出野兽的呜咽低嚎。
“……嘁…侵…请……”
哪怕吐字不清,但邀战的意向还是传达到了。
模糊不清的字音散在风气中,渡到众人耳畔,寥寥几声痛呼在玄冥台各方响起,在凌歧身前不远处,一名凌姓子捂着双耳倒下,殷红鲜血汩汩地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仅仅是声音,便有如此大的威力……这便是洞虚期的高阶修士。
凌歧并不是没斩杀过洞虚期的天魔,但天魔的可怖源于它们诞生时便不俗的修为与源源不断的数量,可不是单体的实力。哪怕阶段上的修为同等,绝大多数年岁都被迫沉睡,神智低下,仅凭本能厮杀的天魔在实际战力上也远远比不过千锤百炼的人族,就算凌苍是个水货也一样。
“神智有缺的孩子啊。”凌歧听见月央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和或不堪重负、或如临大敌,或静观其变的其他人比,她仿佛真是在看一出戏般,轻快得格格不入。
听着她的声音,凌歧慎重的心绪似乎也轻松了不少,他拎起置于膝上的长剑,并不像之前那样直接跃至中央,而是与凌苍一样,一步步地从边缘走向玄冥台中央,以银线刻着的神龟纹路之上。
雕刻在石壁上的帝蟜像向着高台上的人子倾怀,鎏金的蛇瞳如日之芒,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他,凌歧能感到许多纷乱的目光环绕在周身,背脊上盘桓着熟悉的暖意,他仿佛能隔着错乱的空间,与那双紫瞳对视。
“刷——”
少年提着剑,毫不迟疑地举起,剑锋斜斜向上偏着,直直地指向男人那双古怪的眼瞳。
在旁人眼中,这或许是少年人的冲动,可在月央眼中则不然。
“在让自己适应高阶修士的威压吗。”
白发的少年将凌歧的意图看得分明,她身旁那方才被凌歧腾出来的位子,如今又无缝衔接上了另外一人。
那人闲闲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当洞虚与化神只是名号上的不同吗?”
红衣的燕皇哼笑一声:“等着挨揍罢。”
哪怕是遥遥被剑尖指着,木讷的男人依旧不闻不问,凌苍天生神智有缺,他的智力也就与一些野兽近似,大部分时候都仅凭着文青筠这饲主的吩咐与粗拙的本能行事,就同大虫不会讲硕鼠的挑衅放在眼中一般,他的本能并不觉得凌歧是一种威胁,也因此而仍旧木然。
而在他的眼眶中,那对银灰色的小瞳却仿佛脱离了榆木般的人躯,在这具□□上邪异地活了起来,仿佛从尸骸上爬出的蛆虫,它们并向两眼之间,恶劣地凑向了剑锋的方向,几乎要从脸上跳下来,好似在聚集着窃窃私语,发出忽高忽低的讥笑。
银袍高官的赞礼官见场面剑拔弩张,倒也很有眼色地放弃了流程中的一大长串赞言,从善如流地跳过了对比斗者的加赞,直接进入至宣布开始的环节。
无形的屏障悄然升起,笼罩过颅顶,玄冥台凭空扩增数倍,脚下也不再是坚硬的、铭有银色玄冥纹的黑石台,而是厚重的深雪。
开……始了!
凌歧悚然一惊,淡银的琉璃瞳骤然扩散至眼眶中,借着本就抬起的手臂,飒沓的银芒混杂在汹涌的剑气中,于剑锋上喷薄而出,仓促间草草完了一剑。
玄冥台上的禁制升起后,在短到不能再短的瞬息间,男人便鬼魅地跨越了被禁制扩增后的空间,凭空出现在凌歧身前,筋肉虬结的臂膀携着朴实无华的劲力,以排山倒海、斗转星移的阵势挥下。
这便是洞虚期的大能,处于此境的修士已可洞破虚空,玄而又玄的虚空于他们而言早已不算阻碍,也就是凌苍这种用天材地宝堆砌出的修为不够稳定,此番神通亦不够熟练,不然凌歧根本不会有做出反应的机会。
——躲不了!
在那一刻,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让直觉快过理性半步,于攻势悬而未至时,无形的虚空仿佛尽数化作了禁锢肢体的锁链,悍拳的威势犹如遥遥锁定了猎物的狂犬,它咬死了一切逃离的可能性,让被“命中”钉死在天命的长河中,使凌歧只能仓皇迎击。
仓促应战的剑气被眼光淬过,脱离铁刃扬升为璀璨划过的彗芒,它与拳风对上的刹那,朴实平庸的拳头突然爆发出震荡山岳的巨力。
“轰——”
招式相撞之时,两股迥异的灵力激烈地引爆,无尽的风与雪被狂暴地卷入,被爆烈的灵压碾碎为滚滚烟尘,昏天黑地,雪白的天地在灵力的洪流中失却了颜色,招式交锋形成如有实质的气浪,向外扩散,猛击于禁制之上,在无形的空气中翻涌出肉眼可见的震荡。
哪怕身为道行出众的剑修,凌歧向来长于攻伐,更是在这一击中灌注了瞳力,但他仓促中斩出的一剑依旧无法抵消拳头的力道,磅礴的灵压将他向远离爆炸中心的方向轰飞,少年在空中迅速地调节身体,回归至可控的平衡姿态,手腕急急连点。
接踵而至的剑光被甩出,凌歧的姿态随意,数道明澈的雪芒在半空中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划出,最终重合于一处,彻底抵消了凌苍挥出的那一拳。
鞋履在被压实的陈雪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凌歧借助雪的摩擦卸去力道,滑行间飞溅出雪浪,在一段距离后将将稳住身形。
他记得凌苍的宗馈是……
“!!!”
迅猛的拳风已袭至了面前,拳头上裹着隐隐约约的土黄色亮芒,它们沿着根根暴起的青筋铸上,仿佛黄土塑造的群山在大地上生根、滋长,仅仅是一瞬之间,汇集在皮肤上的土行灵气便飞快地结块与干涸,最后凝固为棕灰色的坚石。
相较于其它类型的修士而言,体修与剑修倒是有些相似,都是走的一力破万法的路子,凌苍与凌歧一样,在斗法中鲜少用那些晦涩又深奥的术法,甫一出手,便是四国中最常见的防御术法——石肤术。
不过哪怕是再粗拙的术法,也要看使用之人道行如何。
男人的表情依旧木讷,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瞳子直勾勾地盯着银发的少年,仿佛腐食的鸱鸮,总能最敏锐地发觉死亡的阴影,并遥遥窥视向命定的终结。
石质的外壳为本就坚硬的躯体附上了更坚实的鳞甲,面容平庸的男人寻常地挥出一拳,凌歧需要花数剑才能拦住的一击,在巨大的修为差距下不过是他寻常的一次挥拳。
面对这一拳,凌歧只来得及把长剑横在身前。
拳风没入胸前,骤起的剧痛如同窒息般恍惚,在漫长的一瞬之间,身躯无力地被径直轰飞,巨力的轰击让胸膛向内凹陷下去,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周身的骨骼在咯吱作响,如同风中摇曳不定的残烛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正和胸前的剑刃一般,本应支离破碎,却又因为这副天生剑骨不折的特性而艰难地苟活于世。
血气从喉管中反刍而上,体内的灵力循环也因而滞塞,凌歧偏头呕出一口鲜血,眼眶中的瞳仁轰然崩塌,瞳力镀于长剑之上,曳出粲然流溢的彗芒。
未见他挥手,倏忽之间,剑气便于刃前成型,满载着凌歧施加的瞳力,阻绝了凌苍后续的攻势。
瞳力自澄澈的剑光中泛开,悄然渗入拳风的边缘,使其变得疏松而乏力。
——拦下了。
少年静视着剑光与朴素的拳风齐齐泯灭,这才有了片刻喘息之机,他强自按下身躯的阵阵痉挛,在罅隙中拾回了理性。
哪怕凌苍修为远胜于他,但凌歧的敏捷远远高于力壮而身魁的凌苍,按道理来讲,哪怕凌苍可洞破虚空,凌歧也能借其于此道的生疏而与之周旋。
不过,麻烦就麻烦在凌苍瞳力的特性上。
燕国凌的宗馈,往往都需银瞳其主主动发动,譬如凌歧、凌芷以及凌宛阳,而较为罕见的一些会有些被动影响,这些影响不受本人控制,常常会流于表面,展现出极易察觉的异状,譬如凌玳极低的存在感、凌岚周身难以克制的寒气……又比如凌苍比常人更小的瞳子。
凌苍的瞳力特性,是“必中”,只要曾出现于他面前,无论多么高明的身法与幻术,都无法避开那双小瞳的锁定,从他的招式下躲过。
燕国凌的宗馈常与因果挂钩,只要符合瞳力发动的条件,无论环境、修为,任何外物都无法阻绝瞳力的影响,哪怕凌苍的瞳力概念无比狭窄,但同广泛至极致等同,狭窄至极致也无比好用。
——这就意味着,凌歧必须与凌苍硬碰硬,以招换招。
凌苍的各项水准在同阶中都不出众,对于同处洞虚期的修士而言,无有致命的杀招,这瞳力特性也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添头罢了,要命就要命在……
——对凌歧而言,男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是杀招,他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勉强与之抗衡,然而哪怕体能上的损耗可以凭着意志硬撑……他的瞳力却并不足以让他肆意挥霍。
虽然即便负于凌苍,凌歧也不会有性命之虞,可难道他便要如此坐以待毙吗?
银发的少年握紧手中之剑,铺天盖地的剑光大盛,雪白的剑刃倒映出一双琉璃般的明瞳。
——他想赢,他要赢,无论什么代价,哪怕倾尽一切……
——他绝不愿止步于此,这是凌歧的意志。
仿佛幻觉一般,他似乎听见剑刃与骨骼共同发出一声高亢的嗡鸣。
剑光肆意地倾泻而出,汹涌的白芒仿佛拨动了银汉一隅,挑起逆悬的星河与万里的清辉,卷出风云万里,气势汹汹地撞上了应来的拳风。
劲拳如雨,小瞳精准地扫向每一缕剑光,男人的身躯上又凭空生出了数臂的虚影,他朴实无华地拳拳直出,对上一缕缕剑气,将其击溃。
凌苍并不心急,他的一举一动都举重若轻,就连银灰色的瞳子也沉在了眼底,不再如往常般跳脱,呈现出蛰伏的姿态。
他自然无需急躁,哪怕凌苍是个傻子,他也有着茹毛饮血、趋利避害的兽类本能,直觉告诉男人,眼前的这个银毛如今只是暂时的爆发,只要越过这段时间,他便能轻易抓住他、碾死他,如同按死一只惹人厌的飞虫一般轻易。
——然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剑锋依旧载着点点彗芒,然而相比之前的华光毕现,它却不自主的让人感觉到稀薄,仿佛破云而下的月光,哪怕其本质无改,却也难免使夜更晦。
而此刻,凌歧的瞳力是月光,而他的修为却是遮蔽月色的浮云,以他现而今明心后期的修为远远不够带动这双天赋异禀的眼睛。
以局外人的视角来观这场比斗,能够很明显地察觉局势变化的端倪。
凌歧的速度愈发慢了,这绝不是因高度的精神紧绷而造成的,恰恰相反,骤起乍落的剑芒更加诡谲,修为不够之人望过去,只能看见一片使人头晕目眩的清影,可随着瞳力的衰竭,注入至每一剑中的眼光逐渐吝啬,于是凌歧不得不以快对慢,用更多的剑招去消解凌苍的招式,拳风消解处与他之间的距离也逐渐拉近,这便使得少年的动作显现出有心无力的迟缓。
——这样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月央在心中想到,却终究未诉之于口。
直到尘埃落定,在此之前,她绝不会将任何傲慢的评判加诸于凌歧之身。
眼眶中无比酸涩,凌歧甚至不敢眨眼,他只是虚虚地半睁着眸子,生怕一不留神便要从银瞳中滚下生理性的泪来。
眼前的景色分外模糊,天旋地转,他已无法辨清天地,只能凭着玄之又玄的直觉对敌。
不能再调用瞳力了,凌歧的直觉叫嚣着作祟。
再压榨下去,说不定会给他的瞳力带来永久性的损伤。
剑锋上流溢的银光彻底黯淡下去,凌歧的瞳力甫一撤出,局势几乎顷刻间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本就是凭着瞳力增添的破坏性才能勉强与高出自己一个多大阶段、多渡过两次天劫的修士以攻对攻,失去了瞳力的助益,哪怕凌歧身为剑道修为不俗的,以杀伤力见长的剑修,也无法与凌苍相匹敌。
拳风跨越了剑锋无力的阻碍,它无视了凌歧一切试图闪避的动作,在“必中”的锁定下,结结实实地陷入他的腹部。
“…………”
凌歧几乎抑制不住喉咙中的痛呼,他艰难地将呻吟在喉舌间和着血磨碎,血气更深地淤积在这副躯体内,挤压在脑海中的每一寸,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个破破烂烂的血肉布袋,尚且完好的外皮之下,是众多溃烂的内脏与积淤的血快。
他依旧没有坐以待毙,感官在重伤下逐渐失敏,握持着剑的右手却无一丝颤抖,玄之又玄的直觉替代了庸碌的感官,使凌歧稳稳指向了招式传来的方位。
然而这无济于事,哪怕剑锋精准地对上了拳风,男人的拳头依然轻而易举地冲破了虚浮无力的阻拦。
身体再一次被重重轰飞出去,凌歧狠狠地跌落在雪上,背脊与冰冷的雪地摩擦,溅起遮蔽了视线的飞白,他感到冰冷的雪水洇透了衣裳,与滚烫的血相融,麻木了鲜明的痛感。
在修为的天壤之别面前,就连挣扎也变得如此丑陋,就仿佛将蝼蚁翻过身来,你冷眼看着它短小的多足极力的痉挛、挣扎,内心却不会有哪怕一丝的感同身受,更不会有半分怜悯,你只是憎恶它那种渺小却精密的丑陋,随后毫不留情地将其碾死,最终轻蔑地将尸骸从指尖掸下,愤怒于腌臜对己身的亵渎。
无形无名的火从骨髓中兴起,它熔铸着骨骼,燎烧着经络,极致的灼热翻卷为焚心蚀骨的剧痛,仿佛要将这副皮囊烫出焦黑的窟窿,最终付之一炬。
凌歧向来厌憎这种被人蔑视,这种受人物化,更或者说……他厌憎这种身不由己的无能为力。
凌歧渴望自由、渴望进取,渴望着由自我择定前进的方向,就像鸟飞越千山,他享受着每一次自如的振翼,至于能否抵达终点,这与振翼本身作比反而无关紧要,它永不停息,永远自由。
但是从他诞生之日起,偏要有人蒙上他的眼睛,铐住他的翅膀,让他被束缚、被摧折,逼迫他被囚于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做华美却凝固的死物。
他厌憎被他人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