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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玄冥三试】问剑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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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发的少年跌坐在雪上,面对下一道致命的攻势,他甚至没有提起剑,看似已然束手就擒。

在唯一能够与其匹敌的瞳力耗尽之后,他又能去做什么呢?

——他一无所有。

凌歧蓦然笑了,仿佛冰消雪融,他似乎在讥讽对方,又似乎在讥讽自我。

“阿歧,你入执了。”

凌歧在心底咀嚼过月央的话语。

——他“入执”了吗?

或许确实如此,由于太过在乎这场试炼,他殚精竭虑,处处谋算,虽得胜,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忽略了许多。

“直到只剩下你,直到只剩下……‘凌歧’。”

他的瞳力固然管用,但……他真就非它不可吗?凌歧除了这双眼睛,便一无所有吗?在这场比斗中,他何时过分依赖这种外物,而不向内寻突破了?

耳畔仿佛传来了无尽的风声,它们呼啸地卷过他的耳畔,在无常境那孤高的山巅,凌歧曾听见过同样的声音。

他想起一跃而下的感受,在那时,他似乎也化作了无休无止的飓风,在死亡的阴影中飞越了虚假的幻觉,重临于世。

要是能做风便好了。

永不停息。

永远自由。

银发的皇储闭上眼,在那一刻,他仿佛扫清了心底的一切迷惘,挣脱了全部无形禁锢着他的枷锁。

凌歧在心底自言自语。

——一无所有?不,他应有尽有。

能让他摆脱外物的枷锁,得到永无止境的,心的自由的全部事物,不都正在此地吗?

我,与我之剑,仅此而已。

无论是与天斗、与人搏还是与己争,仅以此剑——

银发的少年握紧了手中之剑,未动而寒光毕现。

——斩却前路,使我永不摧折。

拔剑。

面对下一记几乎能让他彻底失去意识,甚至能夺去他性命的攻势,银发的皇储仍然一动不动,在外人看来,他似乎已经放弃了这无谓的挣扎。

青筋暴起的拳头上溢出浓厚的土光,土黄色的气焰缭绕在粗壮的手臂上,延伸出千拳百臂,灵气化光,已然使半边天幕都浸透了阴沉的黄,男人眼眶中的小瞳缓缓地滚动,最后饱含恶意地锁定在凌歧身上,灵气化作的千拳百臂也随之转动,锚定了即将给予毁灭之人。

红衣的燕皇面色沉沉地抬手,已然要示意隐于暗中的长姊伺机出手。

察觉到她的动作,月央短暂地从凌歧身上收回目光,她的神态依旧温文,语气依然轻盈,仿佛她并不在乎场上形势,也并不在乎凌歧的生死一般。

那双多情却又无情的紫瞳看过来,她看着这幕戏,比起戏子的终局,只满心期待着高潮处的到来。

“再等等。”月央毫无阴霾地弯起眸子,“还没到最终的时刻。”

仿佛在应和她的话语一般,在话音落下后的下一刻,凌歧突然动了。

银发的少年不退反进,他骤然加速,身形化作一道曳尾的彗芒,朝着曾避之不及的拳风撞去。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的轨迹,它只是发生了,就好似在凌歧提剑之前,那必然的果早已先剑锋一步烙下,锚定在不可捉摸的天命之上。

霎时间,锋刃之上延伸开薄如蝉翼、沁凉如雪的冷光,它以一种近乎荒谬的精巧自重重折叠中延伸开来,在震颤中抖出一隅清影,冷冽的白芒仿佛重塑了方寸间的天与地,在旁人的思绪意识到之前,无尽的拳风便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犹如在片刻前突如其来了一场风雪,它重新涂抹了天地,将一切都复归为空无的白,而人的招式在天地面前只不过是蝼蚁草芥。

“咔嚓。”

一声短促却洪亮的声响回荡在天地之间,众人再度看清时,凌歧手中却只握着一根几寸长的剑柄,而在此之上,雪白的剑刃已分崩离析,断裂为数块。

残缺的断刃深深陷入男人的皮肉之中,其上浸润的剑气钻进皮肉之下,从概念上斩断了男人对此处筋肉的控制,不断带来钻心剜骨的痛意。

“啊——啊——啊——”

男人口中发出高亢的痛吼,这声音不像正常的、有基本神智的人类所能发出的,而更像茹毛饮血的兽类之哀嚎,是一种天地间最原始的惧与痛,它刻印在任何有血肉的生灵之本能里,并顺着血脉代代相传。

凌苍的智力并不完全,相较于灵慧的人族,他可能更偏向于披着人皮的野兽,而野兽常常是最谨慎也最畏死的,它们只会选取最羸弱、最十拿九稳的猎物,而不会去猎捕那些能重伤它们的。

男人身形魁梧,却在此时露出了与其外貌截然不同的畏缩,瞳子鲜少地驻留于一处,像是在短暂地思量是否要放弃猎捕一般。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全然不在他身上。

“……断了?”红衣的燕皇语气惊愕,银色的瞳子骤然紧缩,她几乎要站起来,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颦着眉将前倾的身子重新坐正。

与之相反,月央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仿佛看见了难以预料,又颇为精妙的戏码。

半魄轻轻地抿了下嘴唇,上唇的水渍沾染到下唇上,擦出晶亮的水痕,让它红得夺魂摄魄,只消看上一眼,便仿佛要让人不知天地为何物,痴痴地侍奉于她座下。

唇角难以自持地向上勾起,月央全无要遮掩自身情绪之意,她叹一口气,将晃晃荡荡的笑音喷在雪气里:“啊,是了。”

凌歧天生一副罕有的剑骨,剑骨不折,天生剑骨之人以及其所持之剑,无论遭受多强的外力,其骨骼、其剑刃都不会折断,除非其人已死。

而凌歧现在显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手中之剑却断折,这只能说明——

月央笑到:“他要有更利、也更适合他的剑了。”

——真不错啊。

她愉悦地在心底嘀咕到。

——就是这样,阿歧。

——绽放得更精彩些给我看吧,而作为回报,我也会一直注视着你。

在挥出那一剑之后,少年便愣在了原地。

仿佛有无数纷杂的剑招、无数大道的箴言涌动在他的神识里,这些高深的知识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这副皮囊,他仿佛感到自己脱离了躯壳,飘飘荡荡地升至半空,而其余的、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仿佛万物都失却了意义,而天地生灵、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不过是刍狗与刍狗与刍狗。

当真如此吗?

下一瞬,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在拾回了部分自我的同时,他因而感受到了温暖的“目光”。

是谁在看着他?愉快的、轻盈的、期许的。

他“闭上眼”,如同天光破云般,跌破无情、跌破无我,最终陷落回“凌歧”。

在无人可视的云端之巅,幽微的电光勾勒在云上,跳跃出细小的电弧。

在凌歧摆脱了难言的恍惚之后,首先漫上来的感官是灼热。

烫。

好烫。

不可脱逃的烧灼感自骨髓中生发,在身躯中扭曲地盛燃,滔天的焦热随着心跳的泵动、血流的奔涌而无尽地增生,仿佛要化作彗星燃尽前最后的,雪一般的、刃一般的白芒,它们跌落在血肉的土地上,烫出沉翳死寂的焦土。口鼻与咽喉中泛上干燥枯朽的陈灰气,仿佛连内脏与血肉,仿佛这具皮囊中除去骨骼的一切都已化作飞灰。

凌歧感到自己的骨骼在爆燃中融化,身躯几乎要因剧痛而无力地蜷缩起来,却依旧被这副半熟的骨架僵硬地钉在原地,他清醒地体会着它的融化,又切实地感受着它的凝固,剑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姿态在少年的体内重组,峥嵘出锋利的铁树,他仿佛由内而外听到了骨骼发出的咯吱声,伴随着生长中不歇的隐痛。

咯吱咯吱。

——它在抽枝拉条。

咯吱咯吱。

——它在出芽生花。

无与伦比的灼热在这具躯体内燃烧,它几乎要燎破浅薄的胸膛,在外界寒凉的雪气中才能有片刻安定,宛若剑刃需淬火才会锋锐。

在此刻,饲着小瞳的男人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又或者是心脏中的蛊虫撕咬不歇,他发出一声怒吼,像是野兽喉咙中滚雷般的咆哮。

他的手臂以及其上的双拳已被凌歧那忠实的断刃废掉,但这也无妨,没了臂与手,他还有腿脚,还有头颅,体修的每一寸身躯,便是他们最忠诚的兵刃。

男人踏破虚空时,凌歧没有动。

男人的腿脚携着数百万座山岩的巨力,若是没有玄冥台上禁制的阻碍,这一击的余波便可使周边观战的绝大多数人跌落于尘泥,而近在咫尺的银发少年动作却近乎温吞,他皱着眉,仿佛是在极力压制着被烈火烹调的剧痛,又仿佛是在疑惑自己荒诞不经的本能。

一念之间,凌歧决定顺从它。

他将手臂直直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修士的道体本应坚韧,难以破损,然而凌歧此时并没费上什么心思,他的手臂便毫无阻碍地洞破了自身的血肉,粘腻温热的触感包裹上他的肌肤,让少年觉得有些恶心。

但他还是紧握住了那不断生长的事物,用力向外一拔!

在凌歧拔出它时,骨骼中焦灼的烫热也随之消退,殷红的鲜血仿佛艳艳的梅花,在手臂抽出胸膛后的裂隙间肆意地绽放。

“咔嚓。”

“铛!”

在红梅的掩映间,一个细长的物什轻描淡写地抵住了袭至身前的招式,仿佛以群山撩起一片云。

那物什最初仅有约莫半寸长,形态流畅、莹白如玉,甫一被剖出胸膛,接触到雪气,它便飞速地生长起来,宛若梅枝一般峥嵘出孤傲的棱角,淬出锐利的锋刃。

那是一根……

“肋骨?”燕皇飞速地盖过了那点讶异,她的语气重又变得慵懒,尾音如钩子般上扬。

“可算是不再挥霍自己的天赋了。”

天生剑骨作为四国中罕有的体质,其人于剑道上拥有极出众的天赋,哪怕未曾学会运用,也天生便会用剑。而当剑骨者达到“心剑”之境,能够将剑视为己,将己视为剑时,他们才算能发挥出这副骨骼所伴生的天赋。

——不久前在山中的那些迷茫,他大概是扫尽了。

月央将紫瞳温存地流连于凌歧面上,即便形容狼狈,可那铮铮的气魄依然从他的骨髓里傲立而出,她远远看着他眼底仿佛足以焚烧天际的银,视野却穿透了一切浮华的皮囊,剖开了全部的内里。

“多么漂亮啊。”她没头没尾地感叹到,轻轻勾起了唇角,柔和的声音中是最纯粹的喜爱。

多么盛气凌人的、多么璀璨的、多么漂亮的一个魂灵啊。

相较于旁人,她能看到凌歧身上发生的一些更微妙的变化,不是体现在□□上,而是勾连在神魂里,显现于神识中的,因此也更能辨清之后的局势。

九天之上的神雷,大抵也快要降下了。

这一截片刻前还处于他胸膛中的骨骼尚且留有着余温,凌歧用那尚且原始的形态架住了男人的飞踢,却并不急着击退他,而是保持着僵持的局势,略有些生疏地摩挲着这柄崭新的剑。

不过很快,他便发现这毫无必要。

骨骼在他手中合心意的延伸,最终生长出一柄剑的姿态,比之凌歧先前所用的那些更轻、更细、更长,却让他无有半分不适,仿佛这柄不经雕饰的骨剑,便是他骨骼的一节、躯体的一部分般。

在骨剑成型的瞬息,他仿佛突然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海,无数星子作为滴滴水珠,渺小地嵌入其中,而每隅浪潮便是一片星区的坍缩,它们发散着幽微的明光,簇拥着核心那夺目的银光。

无论凌歧沉浸于此处多久,都只度过了外界短暂的瞬息,现世的规则束缚不了这片不属于凡世的海,他将心神投向星海的核心,汪洋便回旋着贴近,将核心奉至少年“面前”,而他也自然而然地“看”清了此物。

——这是一柄剑。

一柄银色的、微缩的小剑,它就这样静静地悬浮于其中。

它十足朴素,若不是周身包裹着的凛凛剑意,几乎与幼儿的玩具无异。

“心剑。”

凌歧既已意识到了这是何物,心中便不由生出了一种冲动。

“拔剑。”

心之所至,即为他剑之所至,在这念头浮现于心时,小剑霎时嗡鸣,引着星海震颤,星子倾颓。

白色的骨剑挥出奇诡的弧度,那轨迹太慢,任何人都能将剑路看得分明,那轨迹却又太快,以至于哪怕他们看清了一切,也无法接下这一剑,因为这已并非是一招普通的剑,而是一种心境,没有与之对等的境界、对等的觉悟之人,是难以承担这样心的千钧的。

相较于先前,这一剑堪称简朴,近乎无声无色,它平淡地划破永无止境的天穹,斩落雪、逾越风,银发的少年静谧地垂着眼,浓密纤长的眼睫盖在琉璃般的眼瞳上,影子在白皙的面颊上落下云淡风轻的一笔。

骨剑砍向凌苍的脚踝,它斜斜地划过男人的小腿,仿佛在交锋中与其错身而过一般。

凌歧极轻地屏住了呼吸。

心中悄然升起星点波澜,又被划过脸颊的清风扫去。

有什么在一片静谧中滚落,犹如被风卷起的石子,跌跌撞撞地滚落至凌歧与凌苍之间的空地上,众人的眼前。

那是一个仍穿着鞋履的脚掌,其上的断面十分平整,像是被一刀两断的豆腐表面,隐隐透着整洁的美感。

它无声无息,仿佛就连被砍下脚踝之人都只在看见它的瞬息,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了难以忍受的剧痛,连珠的鲜血缓慢地汩汩流出,如同葳蕤生发的红花,飞速地洇透了其下洁白的雪地。

无限延长的寂静中,一道电光划破晴空,也彻底照亮了凌歧面上的神情。

银发的少年抬起眼瞳,那双恍若能映入整片天地的银瞳里,燃起了熊熊的贪婪野望。

那是滔天的战意与……

——无法克制的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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