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的少年对此不闻不问,在无限集中的意志、高度紧绷的躯体面前,痛苦一并被扭曲为清醒,浇在一腔疯狂上愈燃愈烈。
剑锋挑开浩荡的雷光,狂风骤起,凌歧的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风里,堪称诡谲地出现在凌苍身前。
剑光逶迤出连绵的雪痕,它寡淡得堪称平庸,却精准地隔着空间,毫无延迟地刺入了凌苍的胸膛。
“轰!!!”
雷光追着凌歧的身形落下,如影随形,仿佛死亡刀锋般的阴影,紫金色的雷光将两人一并笼罩在内,皮肤被雷火炙烤,开裂、焦黑,发出滋滋的杂音,凌歧听见这样的声音,不由得畅快地笑了。
——是的,就是这样,看我们谁先在这雷声中死去。
剑锋虽已刺入了男人的胸膛,但凌歧却能感受到本应被他稳稳持着的剑尖不断偏移着,那触感细微而又古怪,好似在被蠕动的血肉不断地推挤着,仿佛在下一刻,那细长的剑刃就将被挤出胸膛。
不仅如此,凌苍全身上下的愈合能力都十足可怖,就连被凌歧砍下的脚掌,在他借修为的这点时间里也蠕动着生出了肉芽,复原了一半的半截脚掌如同丑陋的瘤子,突兀地缀在肢体末梢。
——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平静至冷漠地想到。
看来正如大人在字条中所说的那样,只有心脏才是凌苍身上唯一的致命处。
凌苍作为洞虚期的体修,肉身的强度自然不可小觑,要一剑穿心并非易事,但若是简单……
凌歧狂妄地勾起唇角。
——那该多么无趣。
雷光澎湃,双倍强度的天劫一道道落下,凌歧始终将身形死死黏着凌苍,将云上降下的劫雷也化作厮杀的刀锋,几经苦痛的身躯已然麻木,举手投足都是对伤口二次的折磨。
然而凌歧全然不在意这一切,他的心中只余下厮杀与胜利。
雪白的剑光毫无规律地落下,他仿佛在以天地为卷、以心为墨、以剑为笔,随心所欲的挥毫泼墨,剑光清冽,好似浮于水面的薄光,它掺杂在紫金色的劫雷里,叫人辨不分明。
骨剑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譬如山巅急流的狂风,骤起乍落,它偶尔对上男人凝出的术法,绽出一瞬夺目的火花,而后轻而易举地将其削落,而更多的时候则势如破竹地斩落在凌苍身上,翻飞出翩连的红花,藕断丝连的剑气渗入其中,进一步延缓着他的动作。
凌歧此举并非空穴来风,无论是之前他捅入胸膛的一剑还是斩下的脚掌,凌苍都能自行痊愈,而直到如今,男人身上未曾痊愈的伤势仅有一处。
——那便是,嵌着他已折去的旧剑残骸的手臂。
那把剑无比平庸,自然不可能是阻碍伤口愈合的缘由,那么倒也不难猜出真正阻碍凌苍自愈之物——剑刃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中所浸润的,独属于凌歧的剑气。
凌苍可以使血肉的撕裂飞速耦合,却无法拔除浸入皮内的剑气,除却剑道造诣远在他上之人与凌歧自己,无人可抹灭他的剑意,哪怕只是残余也是如此。
无穷无尽的血腥气笼罩在少年的鼻尖,就连眼底都似乎为其晕染,血红的色泽自下而上,混淆了眼前的景象。
那血有他的,亦有凌苍的,过度的失血已让凌歧眼中的一切都自边缘开始模糊,他的面庞无比苍白,可在那不健康的惨白之上,却由内而外透出了一股刀锋般的果决与锐利,抖搂出料峭的风骨。
只要心未曾犹疑,剑便从不止歇,从方才开始,凌歧的剑看似毫无目的,实际却隐隐限制着男人的活动,逼迫着他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从而逐渐在必死的泥沼中迷足深陷,越是挣扎,便离命定之死越近。
他要逼迫凌苍,不得不主动袒露出自己的心脏。
凌歧已不再去看凌苍,男人的一举一动都随着他眼底的世界而模糊,而只有他自己、他的剑、他的心是明晰的。
剑锋不歇地挥落出急雨般的剑气,胸膛中的心脏片刻不停地鼓噪着,一声、两声……身躯已负荷至接近极限,不可言说的痛意如藤蔓般蔓延,它们绞紧了整个胸膛,沿着心肺的脉络抽枝,在铺天盖地的窒息中,只有他的心脏挣扎着作响,拨开麻痹着意志的苦痛,闯出一片名为“生命”的喧嚣。
剑光愈发骤了,劫雷愈发急了,天劫随着道数的推移而强度倍增,电光将无形无害的空气都碾为尘埃,风中隐隐附上了毛发、皮肉炙烤的焦糊气,让凌歧无端想起了他见过的两场死亡,圣山中的与葬仪上的,它们无一不伴着这样的气息,仿佛燕人的终局便是如此,在天命与人祸的倾轧下贬为灰烬。
他又想起了司家曾充作贺寿之礼而奉上的凤凰“死”卵,两层嵌套的木盒在外层雕镂着百鸟,与焦土般的红棕色内层相衬,仿佛鸟群从焦土上飞出,似在说死亡,又似在道新生。
或许新生与死亡本就为一体。
——而他将要踏着这焦土飞出去。
“轰隆隆!!!”
第三十道天雷。
银发已染上了焦黑,不复往日的明亮,就连电流在体内的流窜都减缓不少,因为身躯已枯朽如残木,反而某种程度上阻碍了电流的蔓延。
这道惊雷仿佛洞破了凌歧的颅顶,引起过电般的颤栗,霎时间氤氲出一种奇妙的感受。
凌歧捕捉到了这一线灵光,他也这般去做了。
纯白的骨剑滑出,它如之前的每道剑光一样,看似平平无奇地掠过纷杂的雷电与风雪,剑指凌苍。
体能的逐渐告罄让凌歧已放弃了感官这种无用的物什,但出于一种玄妙的直觉,他依旧望向了骨质的剑锋。
凌苍眼中的灰色小瞳再次灵敏地转过来,瞳力“必中”的特性让他那并不灵光的头脑不会去考虑分毫拦不下的问题,事实也是如此,只要不是他跟不上凌歧的动作,凌歧的每道剑气都能被他精准地对上,哪怕他心境虚浮,难以完全接住“心剑”之招,但凭着洞虚期的修为也能将其威力磨损不少,这次也将是如此。
他的双拳已被凌歧的断刃废掉,但这并不意味着凌苍无计可施,男人的身躯两侧蓦然生出了一对全新的手臂,哪怕比不上原本天生的道体,却也不容小觑,凌苍的喉中浑浊地吐出几声语焉不详的低吼,新生的双拳掀起狂风,卷向势单力薄的剑气。
双拳恍若一只蝴蝶,它扑扇着迷离的双翼,流光溢彩的翅缘泛出风的涟漪。
蝴蝶微小的振翼掀起狂风,拳风吹拂至他的眼中,柔弱无害,却彻底撕裂了摇摇欲坠的禁锢。
凌歧第一次感受到月央常说的“神识”,它从不是修为到化神后才凭空生出的,它生来便存在,如同幽微的水洼,折叠在躯体的阴影中,直到修为足够后才能为修士所用。
——正如他的瞳力一般,它们从未消失,只是暂且封存于身躯里。
灵光乍现,本应酸涩难耐的眼底蓦然沁出一点凉意,它颤颤巍巍地晕开,和着时光一并被无限地拉长,万物模糊的轮廓逐渐在凌歧的眼中淡化,有些线条与色块被擦去,又有其它的凭空浮现而出,构建出全新的景象。
他的眼光穿透了凌苍的皮囊,看到了蠕动的血肉、淤积的脏腑,不断鼓动的心脏……
——以及其中安然蜷缩着的,一条血红色的小虫。
在凌歧看不见的地方,眼眶中的银瞳一瞬爆燃,绽开了歇斯底里的璀璨银花。
他在心底催促着自己的骨骼生长。
玉白的骨剑去势不减,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本就锋锐难抵的剑尖蓦然奇诡地再度延伸,抽出新一截剑身,男人的双拳只命中了骨剑生长前的剑尖,如今的剑身一部分处,而那新生的剑锋……
它如他的意志、他的心一样,无可抵挡地刺入了凌苍的胸膛。
瓢泼的鲜血从男人的后心处飙飞而出,一截晶莹依旧的骨剑径直贯穿了身躯,探出背脊,剑气仿佛平地而起的彗芒,从血肉之躯的破隙中溢出,骤然划破了劫雷铺天盖地的金光。
这一剑如此陡峭,如此奇险,以至于任何外人都来不及阻碍这进程的发生。
凌歧冷眼注视着这一切,在他眼中琉璃般的世界里,血红色的小虫歇斯底里地蠕动着,丑陋的多足疯狂敲击着心脏的内壁,仿佛要挣扎着从心窍中爬出一般。
可惜这无济于事,细长的骨剑已将这寄居于人心中的蛊虫一刀两断,它只徒劳地挣扎了很短的时间,便僵死于原地,逐渐化为一滩淤水。
在小虫融化的同时,凌苍突然发出了极为尖利的嚣叫,那声音像是从喉咙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每吐出一寸仿佛都要剐下和着血的肉来。
男人浑身上下的皮肉都以一种无可挽回的趋势向下坍缩,他的皮肉在融化,黄与白与红淤积在一起,泛着令人作呕的柔软与粘腻,它软绵绵地堆积在雪地上,懒散地散作一地,粘稠的液体与固体丑陋地外翻,仿佛那蛊虫之死抽走了所有能支撑他为人的物什,使他化作一个丑陋的血肉布袋。
众目睽睽之下,玄冥三试中的最强者已于此处陨落,溘然如流星。
哪怕凌苍已死,银发的少年也依旧没有收回剑。
通过《韶华驰》借来的修为如流水般飞速逝去,仿佛也一并吞噬着他的生机,凌歧没有管吞咽着鲜血的呼吸,也没有露出分毫大敌已逝的喜色,他只是强撑着这具已接近极限、接近死亡的躯体,缓缓地抬起手臂,毫不犹疑地将剑尖直直指向天际。
在剑锋对准天穹的刹那,天雷滚滚而下。
第三十一道天雷。
六六三十六,化神劫以六为分水岭,每渡过六道,强度都会再次提升,而三十道之后的劫雷才算爆发出全部的威能。
雷光逐渐褪去金色,染上了浓厚的紫意,原本映亮天地的金光尽数收敛,敛为一道细而曲折的紫电,劫雷如琉璃般流光溢彩,仅有手臂粗细,却仿佛一道紫色的雷龙,衔着暴烈的电弧飞临。
“…………”
直到现在,凌歧才发现人在痛到极致时,是发不出声音的。
他几乎觉得自己也要同片刻前的凌苍一般融化成一滩流动的血肉,身躯止不住地在紫雷中痉挛,就连声带也仿佛化作了根无用的松垮皮绳,无法将分毫痛意述之于口,只能随着这副强弩之末的身子一同腐朽。
任何外物,哪怕是凌歧肉身的防御与剑气,都无法在天劫下给他挣出一时半刻的喘息,能够决定他命运的,此时却只有虚无缥缈的意志。
无情的天雷不愿给应劫之人分毫喘息的余地,最后六道天雷几乎首尾相接,接踵而至,将少年的身形彻底笼罩于紫雷之下。
本就遥遥欲坠的身躯被彻底压坠于地,双膝在冰冷的雪上压出深深的坑洞,血肉模糊,隐隐可见其中裸露的白骨。
白雪的刻骨寒意由双膝渗入骨髓,凌歧本已神志昏昏,一切外界的冷暖苦痛都仿佛已与他远去,可沁凉的雪水融化在他的血里,却无端让少年心中一凛。
凌歧打了个寒噤,他强撑着最后的气力向上转动眼瞳,望向浓厚的劫云,贪婪的眼光越过了重重黑云的阻隔,投向广袤无垠的天际。
他执拗地不肯眨眼,酸涩的眼瞳努力地向上望去,直到停驻在他看不见的彼方。
淤积许久的浓厚劫云缓缓消散,鱼鳞般的金光透过渐渐稀薄的云雾,在斑驳的雪上晃出夺目的日晕。
一束日光直直地破云而下,它照在满头月光般的银发上,晃出璀璨夺目的明光。
乍晓的天光扫去了笼罩于长发之上的尘霾,使它不复雷光摧折时的阴翳,重又皎洁,银发的少年跪在雪地上,满头银发凌乱又齐整的散下,迤逦在白地之间,也遮掩了他全部的神情。
月央眨眨眼,有些平静,却又有些她开意料外的开心。
——啊,看来她不用换一个躯体养她的人族了。
天地蓦然生出异象,五色的霞光从黑山的尽头弥漫开来,绚丽地织在天际,磅礴的灵气在万物间流转,它使天上落下甘霖、地上生出金莲,这些再精纯不过的灵物融入身躯,周身上下仿佛被置于温热的水中,使病痛皆散,陈疴尽消。
雷云散去,天生异象,这是渡劫成功的佐证。
凌歧利落地站起身,哪怕突破至化神后天地的馈赠治愈了他的伤势,却也无法修复在鏖战与雷击中破损的衣物,他身上鸦青色的外衫已破损的彻底,几乎只剩下破破烂烂的布条子,露出其下苍白的肌肤。
少年动作很快,玄冥台上的禁制刚一撤去,他便飞速地打开了先前被封禁的袖中芥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出其中一件苍青色的大氅,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凌歧的耳尖微不可查的红了红,他自然不在意旁人如何作想,但若是在在意之人……在大人、姑母或者……月央面前露出衣冠不整的狼狈样子……真是太难看了。
也只有此时,旁人才能从他片刻前杀伐果断的身影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他现下才是个颇为年幼的少年。
凌歧调转身形,面对向凌芷所在的方向,他的君母已然起身,燕皇收敛了往日的戏谑与漫不经心,那双与他相同的凤眼里流露出更为喜悦,也更为郑重的神情。
君主与母亲的神情此时在凌芷的脸上重叠了,她看着她的继承人,她的亲生骨肉。
银发的皇储直挺挺地跪下,右膝叩在寒凉的雪上,在这片于众目睽睽之下掀起屠戮的白地上,在闲杂众人惊骇、敬畏或凝重的眸光中恭敬地俯首。
“幸不辱命。”
魏国—无我城
魏皇宫,其名“十劫”。
宫殿群整体为阴翳的黑灰色,楼阁林立,飞檐高耸,狭长的殿落紧紧挨在一处,似是无数细长的阴森鬼影,暗不见天日。
十劫宫中的一处偏殿内,一人横躺在塌上,头已搭在了床榻边缘的棱下,死气沉沉的黑发倒悬下来,落在沾满灰尘的地上。
那人显然并不在意这点小事,口中依旧呢喃着怪诞不经的小调,这调子十分难听,前音不搭后语,却被拙劣地拼凑至一处,听起来十足古怪,听久了便让人浑身刺挠,恨不得将其人封口断舌。
屋外严密看守的宫人早已习以为常,毕竟十劫宫内人尽皆知,殿中之人是个至关紧要的疯子。
那人口中哼着的调子蓦然一断。
在很遥远的地方,在那极北之地,他的其中一只蛊虫死了,反刍而来的修为渡过周身,又被悄无声息地按下。
他顿了片刻,随后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尖戾的笑声透过墙壁,将宫外之人吓了一跳。
“又发什么疯!”守卫恼怒地唾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应与他无关之事,又为何惹他发笑呢?
无他,见人世诸苦,见功业易变,总是乐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