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四境宁谧。神其庇之!”
凌芷并非第一次主持帝蟜祭典,她早已熟门熟路,初献过后便是颂念祭文,先感念帝蟜恩德,表功述过,随后祈求神祇庇佑,这些流程她闭着眼睛都能全然复述。
不过这次亦有不同。
祭文颂罢,凌芷扬声道:“某之子歧,天资粹美,于帝母圣览下已经三试,宜正东宫,今燕六世帝凌芷于此,恭请上阅。”
于众目睽睽之下,银发银瞳、身披华服的少年上前,直直在祭案前跪下,身前是面含笑意的君母与凛凛巍巍的帝蟜像。
月央在这千万年间鲜少见到凌歧行此大礼,但他却意外的熟练,或者说是因为他太不犹豫,因而显得无比娴熟。
由官员中九卿之首的太常代燕皇宣旨,她双手一抬,将卷轴展开,随即朗声颂念:
【于戏!咨尔太子歧:
朕承昊天之命,执玄圭而御八荒。尔以总角之年,膺少微之曜,冰魄淬魂,霜刃砺志——
其智也深,总角辩星躔之度,未冠通龙图之变;其行也毅,千岁巡尾山绝域,力压群英于神台;其德也昭,裂暖玉以济冻骨,熔地火以温蔀屋。
今命尔嗣守玄鼎,当念:
一曰 “敬天法道”,凛凛乎!寒霄雷劫之下,常怀敬畏;巍巍乎!不周天柱之侧,慎守纲常。
二曰 “砺武恤民”,雪原驰狰兽之骑,卫我苍黔;于京守天树其脉,暖彼黎元。
三曰 “允执厥中”,纵有焚天裂海之力,不堕狂悖;虽处冻魄摧魂之境,犹持仁心。
克绥朕怀!尔其凝九霄真炁为甲,化万载玄冰为镜,甲护北疆三千里雪域,镜照赤子百万户精诚。
永终誉于八荒霜穹,王其戒之!】
银发的皇储恭敬地下拜,额头与冰冷的石台相触,让他冷静得不可思议。
“凌歧谨记。”
凌歧庄重地回答。
燕皇颔首,随后利落地转身,退出了玄冥台的中央,将广阔的空间留给凌歧。
——接下来,将是只属于他的舞台了。
向帝蟜献舞,这是历届帝蟜祭典上极为传统的环节,通常只有帝王与平生都居住于圣山内,一心侍奉帝蟜的虔诚信徒“奉鳞人”之首才可行此职责,除此之外的特例便是皇储就任时,其人也会拥有这般殊荣。
凌歧不喜这种环节,此番却并不反感,因为亲献祭舞,在北地本就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他将握上属于他的权与力。
少年站起身来,他抖落开纹路繁复的衣袖,墨色的衣摆簌簌散落,如同一朵绽开的花,它古朴地凝固在时光里。
衣袂上描着金色的日光,晃晃荡荡地融化在真正的日光中,在黑色的石台上落了满地金。
借着抬手动作的掩映,凌歧近乎大逆不道地直视着山壁上蛇母的塑像,他看着羲和的耀光擦过涂料染就的金瞳,恍若真实的、属于帝蟜的神光。
——蛇身的大母神,正“注视”向我。
他意识到这一点。
——那又如何?
凌歧从不信奉帝蟜,他也无谓祂是否存在、是否凝视。
他站在这里,从不是为了女娲氏而舞,而是像月央所曾告诫的那样,仅仅想去跳他自己。
况且,对凌歧而言……相比大母神所谓的注视,月央的凝视早已远胜过那似是而非的神明。
他怀着自我的平静,怀着隐秘的渴求,缓缓地闭上淡银的眼瞳。
…………
编钟、编磬、雷鼓、灵鼓,以及骨质的埙与笛。
乐器的音色杂糅在一起,从乐官的手下、口中脉脉流淌而出,苍凉地在绵延万里的、荒芜的尾山中扩增。
雷鼓与灵鼓的鼓点交织在一处,犹如盛夏闷热的骤雨,低沉而又古朴,钟磬清越高亢的音色从乱雨中跳出,携着群山的呼唤,慨然升向云端。
空灵的人声仿佛远古的回响,它们自幽微处升起,宛若浮萍般飘摇在巍巍的天与地间,众人的和声愈发洪亮、愈发高亢,直至冲破颅顶,将人心涤荡一清。
随着人声的升腾,少年的右手缓缓经过耳侧上穿,直至将手臂完全伸直,乌黑的袍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与修长苍白的五指。
五指捻开一段距离,仿佛要抓握向遥不可及的天际。
于此同时,与右臂相对的左脚向前斜斜探出,足尖划过冰冷的石面,够到尽头后直直抬起,左臂则反之向身后荡至水平,整个人都轻飘飘地提起,尽全力地舒展开来,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鹤。
缥缈空灵的高音飘荡在群山上空,在最高峰时猛然一顿。
少年的身形也于此时定住,独立的右足踮至顶峰。
“嗡——”
埙与笛缠绵而又悠扬的声音在鼓声的掩映下勾勒出主调,少年的右手依旧高举过头顶,向后伸直的左臂与抬起的左足却顺势向外探开,猛然一荡。
身姿飞旋,重重叠叠的衣袂从贴身的形态崩塌,宛若昙花般刹那绽放,散落的银发好似月华流瀑,裁出一线明光。
少年旋身飘逸,他依旧稳定保持着踮足独立的姿态,每一寸筋骨、每一丝发丝却又松弛地舒张着,于是便显得轻盈而又飞扬,恍若飞鸟振翼掠过乌黑的群山。
这种祭舞其实并不太好跳。
月央想。
帝蟜祭典上的献舞只有和乐是固定的,舞姿则并无要求,在这样肃穆蛮荒的氛围之下,一不小心便可能像那些没有正统传承的民间跳大神一样,用力过猛、虔诚过甚,因而显得有点疯癫。
然而阿歧……他并没显出那样的气质,却依旧显得狂热。
这并不是说他跳得不好,凌歧身为很出众的剑修,自然是不会有什么肢体不协调的毛病的,而是……他跳得太热烈了。
天穹是雪一样的白,石台是墨一般的黑,少年飘扬的银发如雪,少年身披的华服如墨,他的身姿热烈地飞旋在白天黑地,白雪黑山中间,如同一簇不熄的薪炎。
现在已经无须去看他的眼睛了,因为少年的整个身形都仿佛包裹在一团燃烧的烈火中,他在黑山白雪间踏着火焰起舞,飞雪是他的引星、群山是他的薪柴,举手投足间都透出勃勃的热忱与勃勃的野心。
衣袪翻飞出灵逸的流云,擦过眼尾描上的金粉,在袍袖上抿出一线微不可查的细芒。
少年抬起那双淡银的凤眸,天穹泄露的流光倾入眼瞳,如传说中一般折射出湛湛的明光。
他踏着一声一声的灵鼓起舞,仿佛在踩着自己一声一声的心跳,也碾着他人大珠小珠般纷杂的心跳。
这样的舞姿太具冲击力,甚至没有人再注意祭舞的动作究竟为何,他们只是昏昏沉沉地,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少年的身影,如同逐火的飞蛾,不可避免地被火的热烈吸引,
“咚咚……咚咚。”
月央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精神的过度集中让她的额角胀痛着,散发着隐隐约约的热意。
这是一种很割裂的奇妙感觉,她的心依旧平静得冷漠,可是这具躯体、这具属于人的躯体却如此反常的喧嚣。
……这是人的本能吗?因为渴望生命,因而如此饥渴地追求着肆意的热烈。
月央不知道,她很少有不知道的事。
凌歧是冷的,他的发与瞳如彗如雪,他的舞衣如山如夜,它们冷得如此讥诮。
凌歧是热的,他的心是如此灼热,他的野心是如此勃勃,他的生命是如此粲然。
她不禁喃喃自语,眼神却愈发明亮,仿佛揉进了一池星辉。
“真犯规啊……真是太犯规了啊……阿歧。”
这样热烈的人族,这样热烈的生命……
——月央又怎么能移开视线呢?
声声分明的鼓点并不急促,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重、更沉,仿佛从无边的蛮荒与远古中款款行来,一尾一鳞都能撼动整个北地。
在其之上,钟磬慨然地高歌着,青铜所制的刀兵竭尽全力地碰撞与拼杀,以最恢宏的盛大将人之信仰贡向九天之上的神明。
比起起舞,凌歧甚至更像是在“武”,他的动作越发疾了,逶迤的衣袖划破长空,和着钟磬的喧嚣卷起簌簌之声,似是真实的刀兵在交锋一般,他飞旋,刃尖遗下昳丽的血痕;他勾挑,剑锋刺入仇雠的胸膛;他倾身,衣襟绽开糜艳的繁花。
青铜器发出的乐音清越而又庄严,钟磬交错,将祭曲推向最终的高潮。
“————”
钟磬之音戛然而止,仅剩鼓声在雪气中颤动着巍巍的余音,它不紧不慢地一声声响着。
凌歧骤然站定。
他正立在玄冥台的边缘,而向前望去,便是石壁上的帝蟜慈怀地向人张臂。
银发的少年正身立着,他将右足置于前,左足在后,而后再次将右足前踏,以左足向右足并靠,此为一步。
古时姒氏禹曾治水土,涉山川,而其所行“禹步”,便可使神鬼为之开路。
一步、两步、三步,每三一顿,他踏着灵雷双鼓蛮荒的声调,缓缓向至高的神祇走去。
而此时,鼓声却仿佛化身为传说中为其所驱使的神鬼,它们和着少年的步调,鼓声愈发羸弱,凌歧的气势却愈发强盛,铮铮的剑气透体而出,凝聚为凛凛的恣意,逸散在他的眉梢眼尾,裹挟在乌袍以外。
“咚!”
最后一声鼓点落下,少年已走至帝蟜像下,祭案之前。
“咚。”
这是膝盖与冰冷的石面相触的声响,它压着鼓声的末尾落下。
凌歧直直跪在帝蟜的金瞳之下,仰首向天,双臂从胸前穿插而过,高举过颅顶,他的掌根对并在一起,指尖却竭力地向外张开,仿佛是要撕扯下天穹的一角。
这动作分明是要向神祇献礼,祈求神祇的垂怜,却没有半分谦虚谦卑。
凌歧已彻底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僭越地抬起眸光,直勾勾地越过山壁上的石像,贪婪地望向其后的万里云天,在这视角去看,渺远的苍穹仿佛也触手可及。
一曲舞毕。
沐浴在众人的眼光之下,银发的皇储坦荡且肆意地勾起唇角。
这是独属于凌歧的一万六千岁的,少年才有的赤诚与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