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说的想做的事……就是这个?!”
慕凤和差点没压住声音,又在凌歧的皱眉中蓦然收敛。
银发的少年不太理解:“为何要躲在廊柱之后?你明明可以遮掩我们的行迹,央央。”
“这不是——更有氛围些。”
月央语气轻快,面无半分惭色。
三个少年挤作一团,借着宫墙与门廊的遮掩缓缓接近目标。
一群仙鹤正在雪地中休憩,它们通体浑白,仅有纤细的长足与喙为乌色,翼尖与与颅顶各生出一根与身等长的长羽,半虚半实,仿佛流动的艳红云气。
这类等阶不俗的鹤鸟早在元帝时期便被皇家所豢养,在燕初更曾作为坐骑投入西北战场。
不过在文帝驯服驳兽以后,这些耐力不足,脾气又不好的大鸟便在军中逐渐被驳兽所替代,如今整个仪京内也只有宫中还养着一群,全当充门面的摆设。
鹤鸟成群结队,脾气不好,偏又生着锋利的喙与爪、钢铁蒲扇般的羽翼,在燕宫中便成了与村口大鹅一般的生态位,堪称宫内一霸,就连小时候的凌歧都没少被它们叨过手指。
不过今日便算是复仇来的,他们决定尝尝这些长得远比鹅好看的羽虫有没有大鹅来得好吃。
在动手前,月央郑重其事地看向慕凤和:“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她声音很是沉重,惹得慕凤和也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你应该不会觉得什么鸟都是你的同族吧,凤和?”
“…………”
姿容明艳的凤凰露出震惊的神情,仿佛惊愕于月央为何会如此想,不过想到一半,他又自己说服了自己。
实心眼的少年完全没有考虑月央是在故意逗人的可能,在雏鸟情节与近些日子相处带来的滤镜的共同作用下,慕凤和十分流畅地捋顺了逻辑。
——原来如此,月央本不是人,亦不是凤凰,因此并不太清楚两族的风俗,她一定是担心触到了自己的禁忌之处。
“只要没有成熟的灵智就可以。”慕凤和颇为感动地看向月央。
旁边的凌歧毫无缺漏地目睹了这一场小鸟对小鸟的玩弄,他不声不响地看透了一切。
——又被忽悠瘸了一个。
正在逗凤凰的月央悄然将视线移过来,冲他眨了下右眼。
银发的少年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姿态是一派共犯久了的坦然。
凌歧当然不会揭穿月央。
“好。”
双掌在胸前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末了,月央稍稍向后退开两步,让凌歧与慕凤和站在更靠近鹤群的位置。
紫瞳中闪动着兴致勃勃的光点:“那就按照我们之前制定的计划去做。”
“总之——能不能吃上就靠你们了,阿歧、凤和。”
虽然是月央出的主意,但她却并不参与实际上的作战。
依照月央所说,她其实并不太好把握住下手的轻重,若是将神识凝作实体的利刃,威力恐怕不太容易破开这些高阶大鸟的防御,而直接对魂魄下手……她真怕一不小心便让它们魂飞魄散。
对自己青梅的话语凌歧半信半疑,不过其中所展现之意却不会错,那便是——月央并不想参与到捕鹤之中。
既然如此,那她的具体缘由也便不再重要,由他来亲手“复仇”便是。
至于慕凤和?
凌歧心底毫无波澜。
——那算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他们制定的计划并不复杂,总共只分为“将鹤群分割开,孤立出目标”,以及“击杀目标,脱离鹤群”这两步而已。
身为凤凰,哪怕慕凤和年纪再轻,他控火的造诣也是凌歧所远不能及的,通常的生物都会对火有所畏惧,因此在鹤群中制造慌乱这一步便交给了慕凤和。
而凌歧,他与人的作战经验或许还并不丰富,却十足擅长猎杀一道,数丈之外取鹤首级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剑锋一抬罢了。
“怎么逃出来?”在三人讨论时,听见慕凤和的疑问,银发的少年平静地扬起眉梢。
他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琉璃般的银瞳动都不动一下。
“真不巧,我活这不到两万年,最不缺逃命的经验。”
无论是月央、魏国的刺客、魏皇的化身还是凌苍,甚至对练时的燕皇,他都或多或少地在他们手下逃窜过,更别提那些一批批赴死的各势力刺客,凌歧甚至能把他们当家常便饭吃。
此人自出生起,人头在黑市中的悬赏金额便年年水涨船高,惹得他都有些眼馋了。
慕凤和:…………现在的世界原来这么危险吗?
一只把不正常的人生当寻常的凤凰默默提前了传承记忆中保命手段的修炼优先级。
这些鹤鸟在宫中横行霸道惯了,哪怕是突然有人在近前出现,它们也仍旧闲适地梳着羽毛,只有站在外围警戒的几只鼓起翅膀,发出警告般的鸣叫。
凌歧见状,娴熟地卡着它们的警戒范围止步,一看就是平日里没少被鹤群驱赶。
慕凤和身为百鸟之首,对于一切羽虫都有着非同寻常的亲和力,哪怕这类鹤空有蛮力,在燕国豢养的重重筛选下被抹灭了生出高等灵智的可能,却也会本能的对他放松些警惕。
他比凌歧走得更近,却没有遭到鹤群的驱赶。
……若是野外的捕食者,自然会选择老弱病残的目标捕食,可他们要是自己吃……
——当然要选个好看些的。
他锁定了处于鹤群外围的一只,它的皮毛油光水滑,云气般的冠羽格外的修长鲜艳,喙的根部尚有些青稚的铁灰色,还未转变为完全的乌黑。
一只十分强壮的亚成年雄鸟。
慕凤和抬起右手,赤红的衣袖垂落在空中,宛若静止的浓艳火光。
滔天的烈火无休无止地蔓延而出,火焰烧灼出如他羽毛般的灿金,跃动在冷雪之上,带来扑面而来的光与热。
火焰在他的控制下极纤细的穿插在鹤群的空隙间,仿佛渔人密织的捕网,将目标与躁动的族群分割开来。
慕凤和并未完全用火封死那只鹤鸟的出路,而是在斜上方处隐晦地留下了一线开口,在鹤群翻飞的羽翼与不断变动的火光中十足不显眼。
——但这便足够了!
一道银芒飞掠而出,它裁开天风,顺着烈火留出的罅隙一贯而入。
慕凤和反应过来时,本在他身后的少年早已不见身影,他散开包裹着独鹤的火光。
长剑从银发的燕太子手中消散,凌歧的另一手握住鹤鸟的长脖,其上鲜艳的冠羽已失却了光亮,头亦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没有飞溅的鲜血,无论是鹤鸟的羽毛还是少年的白衣都纤尘不染,仿佛它只是睡着了一般。
这时,被他搅动的风才后知后觉地有所反应。
——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