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甘心?”
虽然凌歧仍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但他瞒不过月央的眼睛,白发的少年几乎没耗费一点心思,就轻而易举地猜出了他的所思所想。
月央笑得有点得意,她神情愉悦,却并不过分张扬,因而很难让人感到被冒犯。
“我就知道,你这样好强的性子……定要和凌苍较劲的。”
“这没办法。”凌歧倒是豁达,“魁首当久了,便愈发不喜被人压上一头……一时半会儿倒也改不过来。”
他顿了一下,流畅地接上了自己的话音:“当然,我也不打算改。”
人生仅在世一次,触手能及之物,又为何不去争?他可不想做一事无成的庸碌之人。
“那你是不打算听你母亲的命令了?”
纤长而浓密的眼睫如同高树辟出的浓荫,银瞳隐在阴影里,便将神色都掩得晦暗不明。
凌歧向来有在犹豫时抿唇的习惯,他唇色极淡,唇形又凉薄得彻底,此时看起来甚至仿佛将整片嘴唇都吞入了腹中,苍白的面容上不见一点黑与白之外的色彩,更让少年显得空无而单薄。
“再说罢。”
最后,凌歧只能如此鄙陋地说。
就连他自己都能深切地听出这话语间的犹疑,又何况月央呢。
善解人意的半魄默不作声,轻灵又柔和的眼光略略在他身上一点,像是峡蝶曳着光彩夺目的华翼,鳞粉犹如霖霖的星子,簌簌落入潋滟的瞳底。
凌歧在月央的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脉脉的瞳光诚实地映照出她所见的一切,让他疑心自己已然赤裸。
但是月央未发一言,于是他也短暂地披上了差强人意的体面外皮。
由于破开幻境的先后差距很大,无常境炼心这一试炼向来时长不定,因此,在所有凌氏子完试之前,凌歧也有了短暂几日的闲暇时光。
当然,他肯定是闲不下来的。
白发的少年仰躺在飞扬的檐角上,柔顺又无瑕的白发垂在半空中,如同檐上飞流的雪瀑。
拜云阁内和暖的日光照在她身上,月央闲散又恬然地半眯着眸子,整个半魄仿佛都要融在光里。
一滩晒太阳的白啾团子.jpg
银发的皇储踱步而来时,正巧撞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不知处于什么心情,他并未像之前那样,翻身上去陪她一起躺着,也没凑上前去与她说话。
少年遥遥站在树下,头上的浓荫郁郁葱葱,浮光灵幻地与交叠的新叶错身而过,春光和煦,薄暖的融温拂上面颊,缠绵却又浸着疏离,清新的草木气息自口鼻漫过心头,他无心去辨认这些纷纷扰扰的气味,只有些平静的冲动滋生于心底,从草木葳蕤处悄然生发,汹涌成海。
羲和的金光勾挑在白发里,流淌至纤细的发尾,璀璨滴露,他只是静静盯着那些连缀的浮光,看着它们滚落到无瑕的尽头,最后消融进无限光中,如同雨落入海。
只是那样看着,那些被理性禁锢在躯壳中的躁郁仿佛都烟消云散,化身为同她一样的轻盈。
凌歧本可以一直这么看下去,不过……
银发的少年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方才还和光同尘的半魄早已撑起下颌,饶有兴致地回看向他。
天地间全部的光都仿佛都敛在那双紫瞳中,当月央看向旁人的瞬息,总会使人生出一种错觉,好似整片鲜明而又生动的天地都向你而来。
而此刻,这片天地已不知凝视了他多久,甚至还很坏心眼的让他自己发觉。
心底蓦然升起被抓包的窘迫,凌歧匆匆走到月央身下,行走间起伏的银发半掩住微红的耳尖。
白发的少年轻飘飘的像一片飞羽,落地无声,只让微风轻泛一丝涟漪,月央跃到他身前,蓦地向前靠近。
凌歧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温热的吐息熏上少年的面颊,空气的流动中蕴着轻微的震颤,他仿佛能在那纤细的抖动中感觉到生命的节律。
纤细的指尖点上凤眼上扬的眼尾,柔软的指腹轻轻擦过,揩下那一点在乌与白中过分鲜亮的颜色。
月央柔软地弯起眼眸,她冲他晃晃手指,让凌歧看见指尖上沾着的一点金印。
鎏金的色泽灿比黄金,却是一种矿石所磨成的染料,材质细腻而通透,宛若流转的日光般通透,色彩却更加辉煌。
凌歧了然:“练舞时的妆没卸净。”
“唔……有点后悔。”白发的半魄轻轻碾开那抹璀璨的流金,看着它晕染在莹白的指腹。
“你练习时的景象应当会很好看,虽然现在不去看是为了保留惊喜感……”
她叹了一口气:“但果然还是很遗憾。”
月央时常这样,明明心如明镜,将利弊权衡得分明,却还是会感性地表达出遗憾,若说原来是因为表述习惯如此,现在便算一种……隐秘的撒娇。
百试百灵,尤其是北地孤傲的太子殿下,被一钓一个准。。
“我的记忆给你读……你可以自寻喜欢的看。”
他又补了一句。
“……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在月央享受着这份纵容的同时,凌歧又何尝不是在因为这份偏爱而满足呢?
银发的少年双标得坦坦荡荡,仿佛当年跟月央说人族重视隐私的、九思山诛邪前还在避着她的是两个人一样。
哪怕他的态度转变始终在月央的掌握之中,也是她乐得见到的,她还是在心底感叹到。
——修道,真神奇啊。只是心境上的一次进益,居然便能在倏忽之间使他有了如此大的改变。
不过,这也得归功于半魄优越的道德底线,就如同凌歧对她身上的神秘之处充耳不闻一般,月央也从不刨根问底,不去侵吞半分只属于凌歧的方寸空间。
她真切地融入了凌歧的生命之中,就如同两株并肩而立的树,枝与枝交织在一处,却从不遮挡彼此的阳光,也并不像藤蔓一般粘腻地勾连着,它们各有各的风霜雪雨,各有各的飞鸟小兽……但它们始终并肩。
他们始终扎根在对方的生命里。
身体轻旋,厚重的华服绽开层层叠叠的瓣蕊,凌歧抹去额上的汗水,只觉得如同身躯被紧裹在衣袍中一般,他也被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之物禁锢住了,无论如何寻寻觅觅,也难找得一个出路。
少年蹙起眉头,哪怕教习未说些什么,他还是对自己的表现不满。
虽然凌歧对以舞告神祈神不以为意,但他既然要去做,便要做到最好,而不止止是“寻常”而已。
凌歧蓦然回想起了万年之前的那一日,白发的半人身处于无数黄土塑形的蛇神像中,那双清泠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望过来,诡艳的唇一张一合。
——“你不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