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九思山诛邪一试后时辰已晚,凌芷并未拦住凌歧叮嘱或询问些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叫他回去好生修养。
拜云阁内
滚圆的水珠中蕴着柔和的烛光,仿佛一斛明珠,它们连缀在湿漉漉的银发上,就连往日彗芒般、剑锋般冷冽的银也泛出了柔和的波光,在烛光下透出难得的柔软。
烛焰在窗上灼出一点乌黑的影,一阵幻觉般的微风拂过,朦胧的烛影泛出一丝含蓄的涟漪。
少年温吞地垂着眸,声音却透出了些罕有的轻盈,只让人觉得柔软。
“这次你来晚了些。”凌歧打趣她,“赶不上在我沐浴时闯进来了。”
银发湿漉漉地披在头上,比往日显得更为单薄,白发的少年站在凌歧身前,挡住了他看向烛火的视线。
月央站在烛火之前,烛火却毫无保留地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整个身形都仿佛融在了光里,却比光更加绮丽,也更加鲜明。
“我没有坏你清白的爱好。”她同样打趣回来,显然也想起来了万年前离开圣山之后的误会。
和煦的笑意从紫瞳中浸出,裹挟着淡淡的狡黠,当柔和的桃花眼半眯起来时,其中流转的狡意竟与狐狸无异。
“所以不用像之前那样这么警惕我,我们的凌小公子。”
凌歧自然不会觉得月央会无故在这个时辰来找他,毕竟她向来很听劝,也不会忘记凌歧曾对隐私的在意。
银发的少年很上道地把之前侍人送上的点心匣子端给她,虽说自然不会缺了她的份,但是月央只是想吃双份而已,月央有什么错。
谁都没有说话,屋里仅有月央珍视又愉悦的细嚼声和凌歧以锦布擦干长发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少年本可以唤风吹干,或者以灵力烘干长发,但他没有。
凌歧无端希望这样的时光更久一些。
月上中天,室内的灯烛被一阵清风整齐的熄灭,还室于夜。
他看见窗外皎洁的月光,白发的少年站在窗前,清淡的月光犹如水波,勾勒出她恬然的侧颜。
月央要走了。
“晚安。”凌歧暗中压低了声音,惶恐高声惊扰了一片夜色。
——就像在圣山中的每一夜一般。
在那时,凌歧照旧猎杀天魔,月央却常常不知所踪,或许她寻了个地方偷闲,或许她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凌歧并不清楚,但他还是每天卡着明月的方位向她道安。
月央的声音同样很轻,让他想起六千年前,同样在一片灯火之下,她对他初次道的那声早安。
“晚安。”
一片轻云掠过月色,室内瞬息晦暗,澄净的月色再度浸入屋中时,窗前已空无一人。
“不错。”
乌发的燕皇半倚在塌上,玉手下轻抚着一只银白的幼豹,听完他对山内之事的汇报,一人一宠同时抬起眼睛看凌歧。
“朕还以为你出来后杀性会更重些,说不定还会浮躁地抄起剑就去找文青筠。”
凌芷不在意会不会被文青筠发现,她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随后慵懒地勾起唇角:“如今看来心境还算稳定。”
玄冥三试的第二试,名为“无常境炼心”,就是十分寻常的,在各种话本中都被写烂了的磨练心性的幻境,主考与试之人的心境。
这一试特意被安排在三十日的诛邪试后,与上一试仅隔了区区两日,目的就是使人在杀意翻涌、心绪沸腾时匆忙应试,为试炼多添些波折。
凌歧姿态从容地站在她面前,无论是在圣山之中,睁眼便是山与雪与天魔,还是如今回到了这金屋般的有风城中,似乎都没对他的心境造成半点影响。
“因为去看了一场很好的日落。”他回答自己的母亲,语气中有些松快的温度。
凌芷若有所觉地一扬英秀的乌眉,倒也不再追问,流畅地转移了话题。
“后日的试炼,朕没什么要叮嘱你的,除了……那些致幻的物什别忘了用。”
“别成了百数元会以来唯一没进无常境便被判负之人。”
凌芷制止了幼豹向一旁案上伸出的爪子,她端起案上的耳杯,轻轻啜饮一口其中鎏金的酒液,示意凌歧无事便可退下。
她的长子却没走的意思,凌歧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凌荣昌……他没有尝试退出试炼,哪怕我防备了他捏碎香丸,但他没有分毫要这么做的打算。”
在进入圣山之前,每人都被分发了大致相同的几样补给,其中有一银丝拗作的半镂空小球,其中盛装着香丸,使香丸碎裂,便可触动钟楼禁制,脱离山中。
“因为哪怕他用了,也逃不开必死的宿命。”燕皇的咬字仍是轻飘飘的,语气却近乎冰冷。
“文青筠不需失去价值的棋子,凌荣昌如此,站在他之后的、朕的那位解爱卿,未来也将是如此啊。”
凌歧点点头,看来九城中,礼平地方的势力已彻底倒向世家……不,倒向文青筠了。
银发的少年向外退去,在踏出门槛前,他停顿了片刻。
“大人。”凌歧唤到。
“嗯?怎么,是在山中待久了,要向母皇撒娇么?”
凌芷懒洋洋地扬起眉梢,闲适地打趣道,将空穴来风之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区区一月,对于以千万年为春秋的高阶修士又能算得上什么?
“您当年……在无常境中看见了什么?”
无常境……无常镜,它能映照出人心中最深的欲求,就如凌歧尚不明了自己目前的道心何在,他亦不知自身的欲求将为何物。
乌发雪肤,向来从容的燕皇恍惚了一瞬,她想起当年来到仪京时,那一天下了很沉重的雪。
在凌歧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自己时,凌芷开口了,她的声音仿佛轻得飞跃了时光,又仿佛覆雪般压坠而下。
“我看到……我成为了阿姊。”
月央坐在被新雪打湿的石阶上,凌歧也不知在拜云阁这么个四季如春的地界里,她是怎么找到这样一段下着雪的石阶的。
她的膝头瘫着一方绣了一半的折扇,扇面是浓淡不一的冰蓝色,仿佛色彩晕在水波之中,金枝玉叶的槐花在其上盛放,它纯洁无垢,从远处看仿佛一簇簇雪堆在了澄净的水波上。
月央微弓着脊背,头自然地低下去,如瀑的白发恍若从天际跌落,穿入手中金针的末尾。
雪落在她的肩上,混在她的发里,却唯独未染扇面一分一寸。
察觉到凌歧的到来,月央先一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拗断那一根发丝,将金针点在一朵白花的金蕊上。
“还没绣完?”少年将视线落在那方扇上,“我记得你回燕国后便一直在绣。”
兜兜转转,这已是数千年的时光,再如何生疏也该绣完了,何况观其针脚,月央绝不是那些手忙脚乱的初学者。
“总是不太满意。”她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于是就绣了又拆拆了又绣。”
不过,换了数种蓝色的绣线,这次是最接近那双眼眸的颜色。
她挥挥衣袖,那未成的扇面便不知被收到哪处去了,月央抬起潋滟的紫瞳,哪怕有意克制了读心的能力,目光似乎仍能直接望到凌歧心底。
“有点迷茫?”
“有点好奇。”他坦诚到,“自我常比他人更难解。”
月央同意他的观点:“对于人族来说,或许的确如此。”
她自然不算那些看不清自我的生灵,凌歧意识到这点。明辨本心,因此月央从不迷惘,她深知自己想要何物,而凌歧……他虽算不得混沌,但在己心上依旧只能做到“隐”而已,冥冥之中虽有所预感,却依旧并不明晰。
若他解明了本心,就不会停留在明心后期,而是直冲化神阶去了。
凌歧若有所思,他问月央:“若你去看无常镜,你觉得你会看见何物?”
白发的少年飞快地翕张了两下浓密的眼睫,仿佛面前真有一面镜,而她在努力看清雾气弥散的镜中之景一般。
“我想……”她用着不太确定的措辞,语气中却全无犹豫。
“或许只能看见我自己的倒影而已。”
因为她没有那样真切的欲求,于是这倒映欲求、实现愿望的强大法器便与寻常的镜子一般无二。
无常境……无常镜,当它未以他人之心为蓝本,从而构筑出使人难以逃脱的幻境前,它看上去便只是一面样式不寻常的镜子而已。
镜面呈现一个光滑的满圆,雾蒙蒙的镜面漾出柔顺的浪,却不像水一般清透,而是像某种细腻又粘稠的泥浆,平整的顿面缓缓漫上,又悄无声息地跌回整体之中,圆融得没有留下一丝压痕。
一圈阴阳鱼环绕在圆镜周围,黑与白的占比以一个恒定的规律过渡着,从镜子正上方右滑至底,阴递减而阳递增;反之,自镜子正下左上至顶,阴增而阳减,仿佛环绕着整月的阴晴圆缺。
世事无常、人生无常……这便是无常镜。
它静静地飘浮在冰砌的广场中央,如同青天中悬挂着的一轮白日。
银发的少年略偏过头去,急促地眨了眨眼,艰难地咽下一个哈欠。
为了不被自身特殊的瞳力影响从而进不去幻境,凌歧一大早便喝了两杯忘忧草与迷魂花泡的茶,吃了几口胜遇的舌,又在腰间系了盛着蜃龙龙须的香囊。这几剂猛药下去,哪怕是对神魂方面的力量有极强抗性的凌歧,也险些被直接放倒,虽尚且清醒,却也只是勉强而已……他现在巴不得早点开始。
少年强撑着眼皮,只觉得回到了那与年龄相仿的堂亲、世家子共在弘明殿学习的五百年,夫子在上首照本宣科地讲着那些他早在几千年前就学会的知识,他通常选择在下面一睡到底。
……可惜,他现在还不敢睡。
在凌歧的殷殷期盼中,银袍高冠的赞礼官终于姗姗来迟,他立于无常镜前,口中喃喃念着语意不详的法诀。
无常镜凭空升起,飞至众人头顶,不知何时,它已变得无比巨大,镜面中翻涌着沉闷厚重的灰浪,遮蔽了头顶的晴日。
在恢复了本貌之后,环绕在圆镜周围的阴阳鱼恍若真实的太阴一般,朦胧的道韵流溢为乳白的晶莹雾气,隐隐绰绰地掩映在阴阳边缘。
赞礼官适时开口:“玄冥三试之次——无常境炼心。”
“与试者二十四人,以勘破幻境之先后决出名次。”
凌歧抬眼,望向代替了天穹的无常镜。
灰翳翳的浪潮不知何时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澄净见底的镜面,它似乎映照了无穷无尽的天穹,除了明净的空无以外,镜中一无所有,随后,似乎有什么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来,被描出轮廓、被点染色彩、被赋予形体。
凌歧在其中看到一双淡银色的眼睛。
这是他的眼睛。
——咔嚓。
在凌歧意识到这一点的瞬息,他听见了镜面的破碎声,这仿佛是他的幻觉,又似乎真实存在于耳畔。
天旋地转。
黑色的裂隙遍布于无常镜上,仿佛从镜子血肉中生出的疤痕,镜面碎作数片晶莹的碎块,它们如同星雨一般从半空中悠悠飘落,散落到每个人身前,倒映出不同之景,有的是金玉满堂,有的是明堂高坐,人心百态各有不同。
而反观碎镜片前的人,却通通涣散着眼神,他们的心魂已被摄入至无常境中,而留在此地的,只是无知无觉的躯壳罢了。
月央站在钟楼之上,她将双手搭在寒凉的围栏上,身后便是那勾连圣山结界的青铜钟,静静观察着楼下广场的风吹草动。
方才在无常镜发动时,月央也与他们同步望向了天空上的镜面,但相比于那些神魂孱弱的人族,这面法器显然是没有能力将她的神志摄走的。
“小月看见了什么呢?”姿容昳丽的燕皇走至她身侧,似是探寻地问到。
楚国的月氏子向来无欲无求,又或者是……他们这些凡人永远无法理解他们的欲求,凌芷之前一向与楚皇相敬如冰,各不相干,但现在……既然她那不省心的孩子明摆着要和月家的半魄一直纠缠下去,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能全不过问。
白发的少年笑起来,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潋滟地弯起:“看见了最初的我自己。”
她看见流水上飞旋的潮漩,在那条流淌着魂灵的起始与终结,伏行于万千世界之中的河上,那时,她还是“祂们”。
我是谁?
这是哪?
我该往何处去?
山巅孤高的风狂乱地将长发卷起,坚韧的发丝毫不留情地抽打着面颊,让他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他闭着眼,在朔风手中将长发抢回,拢至脑后,这才艰难地睁开眼。
按照常理,哪怕没有发丝的阻挠,常人也很难在狂风中正常视物,但在翻滚的气流冲击眼球时,他并没感到那种生理性的酸涩,更没有流泪这种寻常的反应,几乎是很轻易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面前是一片贫瘠却浩大的空无,他正立于一座光秃秃的孤峰之上,除去他立足的狭窄平台,向身周任意方向迈出三五步,便可站在垂直而下的山壁边缘,望见峰底阻遏视线的重重迷雾。
周围没有其余的山头,没有来迹去途,没有草木鸟兽,甚至连无处不见的虫豸都悄无声息,有的只是有坚石垒作的高峰与天穹下流涌的朔风。
在这里,天似乎都不能称之为天,它无穷无尽地向上延伸,呈现出无生机的死白,天上没有日月群星,没有弥散在天边的云与雾,有的仅仅是空间各处均等亮着的光线,以及整洁得呆板又死寂的天幕。
他向前走到崖边,直到足尖都悬浮在山岩之外,仿佛一朝不慎就要跌落深渊。
他定定心神,向孤峰下望去。
浑浊的雾气搅动出一种深邃的灰,在他注视时仿佛有生命般翻涌起来,泛出幽微的光,它蕴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引着他的全部心神都投注于此。
在一片恍惚中,那浓雾似乎逐渐溃散,过渡为浅淡的白色,其中逐渐呈现出一张面容。
银发的少年不带感情地睁开眼,色泽淡漠的银瞳直直望向他,无声地开合着嘴,似乎在告诫着什么。
——这是我的脸么?
他没试图去辨认那口型,而是细细地打量着那雾中的面容,脑中的记忆一片模糊,依据理性,他并不认识这张脸,但某种从记忆边角漫上来的直觉,却让他对此无比熟悉。
——这是我的脸。
在他确认的瞬间,浊雾逐渐淡化,其中漫上无数张重重叠叠的人脸……那是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