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他与他,无数张脸同步地张开嘴,这下,无需他去仔细辨认,他们所说的话语也密密麻麻地挤入耳道。
他们说:“下来。”
“咦?”
月央虽发出了些疑惑的声音,脸上却依旧挂着让人看不透的柔和笑意,这一声出来,反而在沉稳的底色之上增添了几分跳跃的轻盈。
柔和的眼型勾出一抹风流,哪怕少年的面容稚嫩有余而姿容稍逊,那股灵动的风姿也透过了鄙陋的皮囊,烂漫且淋漓地醉人心魄。
“雾下的面容,不是幻境的一隅啊。”
月央是个不卖关子的好半魄,她知道凌芷在听,便自言自语着将前因后果补全。
“哪怕做了那么多措施,幻境的威能依旧无法完全盖过他的瞳力,虽然阿歧的主体意识依旧无知无觉,但他的潜意识却是清醒的,并能侵染幻境,做出些影响。”
所以那雾中勾勒出的面容,其实是凌歧自己本身的潜意识作祟,不过……看出来阿歧很急迫了,呈现出来的效果甚至有些吓人。
凌芷以指抵着唇,却并不显得过分担忧:“适得其反……呀。”
只要是个正常人,恐怕都不会照着这诡异的影像说得去做吧。
白发的少年看完凌歧身边的那点热闹,她本想去燕皇旁边坐下,无时无刻不在外溢的精神力却猛地一滞。
月央停下脚步。
精神力的边陲溢出密密麻麻的无形触肢,它们黏糊糊地搅成一团,感受到一处“无常境”中的异变,纷纷警惕地抬起头。
“嗯?幻境……在崩塌。”
白发的身影凭空在钟楼上消失,比精神能够反应过来的最小罅隙还短,她已站在了钟楼前坚硬的地面上。
月央“望”向崩坏的源头,她明明只注视着一面无常镜的碎片,虚空中的精神触须却自发向那一隅幻境内游曳,它们滑动着密集的纤毛,仿佛要模拟出流水柔和的波光,形态也变得无比幽微,触肢悄无声息地侵入那方幻境,它们从四面八方柔韧地缠绕上去,肢条的尖端绽开颗颗“眼睛”,凝视着这片土壤中的一切。
幻境里,面目呆板的男人痛苦地喘息着,他跪在逐渐消融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心脏,月央的“视线”径直穿透了血肉的阻隔,探出的神识勾勒出一团细长而多足的轮廓,它在男人的胸膛中蠕动着,甲壳的躯体从内挨上肌肤,在人皮表面顶出诡异的凸起。
——虫子?
她“看见”某种常人不可视的线头从那寄生在凌苍心脏中的小虫身上延伸而出,它蜿蜒出幻境的边界,连接到了……
——啊,文青筠。
原来如此。
她眨了眨眼,已然明了了这方幻境趋于崩塌的缘由。
那条小虫恐怕便是联系二人间的媒介,以文青筠为主导,凌苍受支配,只要为主者尚且清醒,她便可催动扎根于为仆者心脏中的小虫,逼他神志清醒,从而脱离幻境。
毕竟无常境哪怕再强,也只是用来考验心境的幻象罢了,若是察觉其中之人有生命威胁,自然会自发消散。
这法子并不算太过冷僻刁钻,在之前的玄冥三试中无人运用,也不过是因为它界限十足暧昧模糊,判负判胜皆有可能。
——不过,文青筠有那个偷天换日、指鹿为马的权力。
这方幻境中的景象逐渐淡化,方才真实的陈设变得苍白而浅薄,天陲的尽头落下绵绵的细沫,露出其下狰狞纵横着的漆黑裂隙。
这片无常镜,就犹如从萋萋草木上撷落的一片孤叶,以无可挽回的颓势失却水分,柔韧的叶脉僵硬着蜷曲,渐渐滤去了生机的活色,飞速迈向最终的枯朽。
钟楼之上,红衣的女子优雅地端起桌上的的茶盏,轻轻一吹。
“呼——”
乳白的茶烟被吹散,只在空气中残余下几抹寡淡的薄色,在她昳丽的面容上凝上不易察觉的淡霜。
银瞳的边缘渐渐晕开糜艳的绯红,世界在凌芷眼中褪去了颜色,一片水墨般的黑白中,她看向凌苍的□□,男人的心脏处蕴着丝浓烈的深红,像是透过外皮窥见的一丝纹理鲜明的血肉。
仔细看去,那抹血色仍在不停蠕动。
“与其生命相系的……蛊虫。”
凌芷绝不会天真地认为,这蛊虫仅能在第二试中起作用而已,她的瞳力能洞破万事万物的弱点所在,而此时,凌苍身上所有常人应有的致命处,譬如脖颈与心脏,在她眼中通通却与寻常皮肉无异。
——只有那条寄居于心脏中的蛊虫,泛着致命处才有的红光。
绝不能将决胜之机拖入至第三试中去,她想。
现在就要看,凌歧与文青筠,谁在这场争分夺秒的比试中更快一步了。
留在这孤峰顶上,还是听从那些人面的催促,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
那些人面,看起来并不像一种善意的提醒,其诡异的出现形式而更像危险本身,哪怕是个正常人,都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处,对那些催促置若罔闻。
哪怕是个正常人。
他大概也不算个正常人。
银发的少年站在悬崖边,他逐渐将身体向前倾去,直到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山崖之外,山巅的风狂乱地从身后刮过,仿佛要迫不及待地将他推下。
他望向望不见底的深渊,再次感到了那种使人头晕目眩的致命吸引力,然而,此时他无比明晰——这冲动并非千百张面相的蛊惑,而是……源自于他本身的渴望。
在这孤峰上矗立越久,那渴望便同朔风风般愈演愈烈,最终难以抑制地扶摇直上,呼啸于心间。
——他渴望着从峰顶一跃而下。
或许我以前真的是个疯子。他平静地想。
于此处醒来时,哪怕脑海中没有任何记忆,但仅凭遗留下的常识,他也发现了自身的不对劲。
对旁人而言足以致命的狂风没有对他造成分毫实质性的阻碍,他的眼睛能于狂风中自然视物,他的体温没有被无情的寒风掠夺,阻挠他的最大因素反而是源自自身的长发。
他在山上待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这里虽无用来判断时间的日月星辰,但凭借自身隐隐的感知,他依旧能大致界定醒来后历经的时光。
不长,但也足够常人将摄取的食物消耗殆尽。
当饥饿未像常识一般漫上心间时,他便意识到——阻碍他在山上生存的一切因素,通通消失了。
这似乎泯灭了他离开此处的理由,留在山上或者一跃而下;生或者死,这并不难抉择。
——但这却正是让他更要离开此处的理由。
难以忍受……实在难以忍受。
在他认识到这一点时,天地仿佛便化作了巨大的、凝固的囚笼,天旋地转,死白的空无高天压坠而下,仿佛要将置身其中的蝼蚁碾压至死,无情无止的光阴流水般逝去,而他好似长河之底溺亡的骸骨,泥沙随着河水卷去,在流动向前的世界中,只有他被亘古地锢于此处。
他获得了在巅峰永不磨损的生命,这反而是让他最难忍受的,哪怕让他失温、使他饥馁,最后在绝望中溺毙于孤峰之上,也比如今这样好得多。
他无法接受自身的“凝固”,哪怕渐渐衰亡,如同秋叶般枯萎,生命也在流淌向前,而非如现在一样一成不变。天穹上均等的微光恍若金黄的粘腻树脂,它们无可抵挡地居高临下,而他则好似逃无可逃的飞虫,在流动的金黄中徒劳地挣扎,逐渐凝固为狰狞却也美丽的琥珀。
这种凝固,这种极致的凝滞……甚至比死亡更可怖,死亡只是极微小的一瞬,人所怖惧的仅是奔向死亡中途的臆想,而这种凝固永无止境,它的镣铐将永生永世地禁锢在你的骨骼上,你无论如何也无法卸去它。
他不禁喃喃自语:“停滞比死亡更可怖。”
在话出口的瞬息,他蓦然一怔,在被浓雾层层遮掩的记忆中窥得一丝熟稔,仿佛曾对谁说过同样的话一样。
……那是谁呢?
狂乱的朔风从身后呼啸而过,它不再是险恶的推手,而是一种志同道合的密友,它仿佛也扫尽了他心头的迷雾,换得一片朗然。
在身的死亡与心的自由中,他选择后者。哪怕全然的理性、哪怕天地万物都在告诉他留于原处……但他偏不。
他不愿做为外因牵制的傀儡,哪怕是死亡,也要骄傲而坦荡地由自己择定。
又一阵风刮了起来,它吹乱了少年的长发,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晦涩难辨。
“要是能做风便好了。”
永不停息。
唇角无法克制地肆意扬起,他向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深渊纵身一跃。
——永远自由。
下坠。
下坠。
下坠。
心脏在胸膛中激烈地挣扎着,仿佛要像砧板上的活鱼一般,徒劳地试图跳到地上,却一次次地被失重的躯体向下扯去。
他觉得自己在放肆地大笑,但疾风鼓噪地在耳畔响起,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又或许他的喉咙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面颊已被风吹得变形,激烈的风气将呼吸都吹得困难,窒息带来的濒死感从心脏处升腾而起逐渐漫过颅顶,但哪怕如此,他却依旧竭尽全力地调整着脸部地肌肉,尽力将唇角弯起。
在死亡的阴影下,他在濒死中体会到一种快感,一种属于自由的快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活着……原来自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啊。
感官上的激烈反馈冲击着大脑,这种刺激的、短暂覆盖了理性的肆意……偶尔,他并不讨厌理性被短暂压制的感受。
下坠。
下坠。
在即将被浊雾吞噬的前一刻,恍惚中,他看见了一双银色的眼睛,随即勾勒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形貌。
那张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冲来,最终融入他的身体中,像春风化作的一阵雨。
跌落的最终并不是无休无止的失序,在短暂地失坠之后,他微妙地站定了,仿佛从轻飘飘的云端跌下,重新立在了坚实的大地上,因而有些如梦初醒的恍惚。
听觉的恢复快视觉一步,他的脑子还晕晕乎乎地转不太过来,在听见那个声音的瞬息,却本能般地平静了下来。
“恭喜优胜,我们……亲爱的燕太子殿下。”
她顿了下,随后难掩好奇地问他:“跳崖的感觉怎么样?”
“……很特别。”他说得含蓄,语气中却仍流转着几分飞扬的肆意,仿佛山巅的狂风仍拂在心头。
凌歧睁开眼。
白发的身影倒映在澄净的银中,在他看清月央的一瞬间,有些混乱的记忆重新整合得澄明见底,世界重又规律地流淌向前。
是了,玄冥三试以优胜多者为胜,若他在此试中夺魁,便是名正言顺的燕太子了。
“我是最先破开‘无常境’的那个?”少年询问月央。
他身侧悬浮的那块碎镜片已失却了澄澈的状态,细腻又驽钝的灰浪卷过镜面,除了其本身的色泽外一无所有,甚至倒映不出一步之外的容貌。
月央弯弯眼笑了:“差点就不是了。”她指了指广场另一端缓缓活动着手臂的男人,将两指向着彼此的方向靠近,促狭地比了个手势。
“只差一点点。”
心情似乎也不知不觉地轻快了起来,哪怕在这万年内魂萦梦绕的争斗中夺取了最终的胜利,凌歧也并没有太重的志得意满,没有那种迫切的欢喜,他只是在心里平静地轻轻应了一声,那点满足就像池上的落雨,它点出绵绵的涟漪,却依然掀不起滔天的风浪。
往日执着了数载,日思夜想、魂萦梦绕已久的玄冥三试,如今已是他掌中之物,便反而让他觉得无趣起来,一旦得到,曾经那些追逐中的迫切似乎都化作了云泥,随时可以弃之如敝。
凌歧享受的仅是追求的过程而非结果,高峰之上仍有高峰,他的步伐永无止境、永不停歇。那些往日的群峰,在日后不过也只是寻常的路罢了。
白发的少年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她甚至比凌歧都先一步辨清他的心境。
“好贪心呀……真是欲壑难填的人族。”月央虽这样说,瞳中却无半点贬损的意味,只是单纯在陈述她所认为的事实,“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意识到你和那些凡人是一样的。”
哪怕白发的半魄深知他的种族,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月央心底,凌歧与其他的人族向来不同,她常常饶有兴趣地去观察他人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却也如同在观戏一般,不因剧中人喜而心喜,不因剧中人悲而心哀,哪怕情绪会被带动,也仅是淡漠而又慈悲,难以称得上感同身受。
而凌歧……她是真实地参与进了他的人生,而非仅仅作为一个云淡风轻的过客。
“我当然是人……最寻常的凡人。”银发的少年在月央面前三令五申,他抖抖眼睫,拿出了个很难让月央反对的理由。
“我往上七代的先祖都是人族,就算曾经混进了些非人种的血脉,到现在也微乎极微了,哪怕在四国中,你都很难找到像我这么纯种的人了。”
白发的半魄忍俊不禁:“噗……真难为你寻了个这么刁钻的理由说服我,旁人哪有一上来就自证血统的。”
四国之中,比起国主本来就并非人族的楚和覃、弱肉强食得彻底的魏,保留灵气暴动前风俗文化最多,又常年与异族死战的燕国显然是风气最为保守,也最为排外的一个,与北地外多种族基本混居的现状不同,燕国几乎是完全由人族组成的国度……当然,纯人族的数量也一骑绝尘。
背后突然贴近的气息让少年浑身一紧,他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抽剑回劈,却被一条纤瘦匀称的手臂按实了,艳红的锦绸从凌歧肩上溜下来,女人将手搭在长子的肩上,轻描淡写间便让他动弹不得。
“做得很好。”凌芷心情不错地夸到。
与她相似的凤眼眯缝起来,少年不满地将头往离她手更远的那一边偏了偏,却没真正挣脱燕皇的手。
“大人,您很烦。”
直接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接近他的命门,就只是为了吓他一跳,这真的很无趣。
乌发红衣的燕皇不轻不重地点他一句:“越发放肆了。”
这些年来,这孩子越来越罔顾她这君母的威仪了,虽说在外人面前依旧守礼端方毕恭毕敬,私下里倒是更没规矩了。
任性的燕皇忽略了这是她有意无意纵容的结果,她也没在此事上多纠结,言语间尽是散漫。
“如此,你只要回去好好学给大母神的献舞便好,至于第三试……无论凌苍修为几何,都与你再无干系了。”
凌芷慵懒的声音里暗藏着锋芒:“北地的皇储,无须与寻常的宗室子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