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央的声音越过重重记忆的回响,如有实质地于耳畔响起。
是了,不虔信着帝蟜之人,又如何能演绎出祈神的虔诚呢?
“那便去跳你自己。”
是记忆在嗡鸣作响吗?
……不。
凌歧没转身,只轻微向右侧过头去,耳旁的银发打转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你不是说要有惊喜感?”
月央笑弯了眼,哪怕发丝遮蔽了凌歧看她的视线,光听着这声音,他也能在心底描绘出那张面容。
“所以我现在才来,而不是站在旁边……”
月央咬字重了些。
“一直盯着你。”
“之前编舞的那些人,他们本就是娲皇的虔信徒,他们舞的不是舞,而是自己的信仰……你大概很难理解这种感受。”
在说到此处时,她的眼光微地散着,仿佛思绪已像鸿毛一般,遥遥掠去了远方的彼岸。
“因此,哪怕你去精心揣度了,难免也显得……鄙陋,干脆不管什么献礼的意味。”
月央心情很好地开了个玩笑:“我相信女娲氏不会介意的。”
祂当然不会介意,毕竟那些上古的神祇早已随着传说的消亡而隐没了,当今世上也无人见过那以山作尾的蛇母,以神话中的时间尺度,说不定祂都不知晓有一群人族在祂曾庇护过的土地上立了国。
去跳“我自己”。
——那么,何为“凌歧”?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的道途将何去何从?
近日以来,这种疑惑时常浮现于他的脑海之中,自从离开无常境后更是愈演愈烈。
他的心中愈发明悟,所需要的也仅仅只是一个契机罢了。
——等等。
想到这处,银发的少年回想着记忆中的风吹草动,蓦然发现了了不得的事。
“你之前既然不在此处,那怎么我一忆起你……”你就出现在我身边了。
月央露出了一个……只是让凌歧看着,边觉得不妙的神情,柔若桃花的眸子在笑意中款款敛起,拉长了本应和缓的眼型,眼尾中飞出几丝水波般潺潺的狡黠。
“咦?我没告诉过你么?”这话出口的瞬息,凌歧心中不妙的预感达到了巅峰。
“魂灵层面的窥视向来是双向的,你看到旁人时,旁人也便看到了你,因此在面对神识强度远超自己的生灵时,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才最是安全。”
“所以——”月央的声音皎若银铃,她几乎已经压不住语中的笑意,于是沁出的笑音便和着字溅出,犹如投石入水后悦动的涟漪。
“你想到我时,我自然是知道的……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在你的记忆里活过来跟你说话。”
“那我之前想到你时……”凌歧试图垂死挣扎。
月央应得很干脆,凌歧也死得很干脆。
“我都知道哦……也包括你和我……和自己闹别扭避着我时。”
她笑:“很可爱嘛,阿歧。”
凌歧:“。”
凌歧:“………………”
哪怕他天天跟这位月家的半魄待在一处,他还是不免发出了和祖祖辈辈……乃至其它两国的皇族同样的感叹。
远离月氏子保平安。
这样闲适的日子断断续续持续了近三月,哪怕这点时日对长生种来说无足挂齿,但要知道,无常境内与外界的时间流速可是不同,竟有人接连数月都未曾勘破这幻境。
“终于出来了?”银发的少年语含不满,显然对蹉跎的这些日子很是不满。
“那玄冥台的末试,便正式定在两日之后了。”
“其实没出来。”
素手将折扇啪得一声收起,月央将下颌支在扇骨上,有些不解地眨了下眼。
“据说是再待下去会道心破碎,于是便强制解除了幻境。”
尽管早已明了其概念,她果然还是无法理解“道”为何物,半魄是超脱于现世的种族,月央不受此方天地内的绝大多数桎梏,不分五行、不觉灵气、不入轮回,她永远感知不到他们所说的“道”为何物。
月央只觉得人族比她之前认为的还要脆弱,失去心跳会死、无法呼吸会死、受到刺激会疯……现在就连自身的“道”破碎了都会遭到反噬。
凌歧与她相处日久,他当然知道月央在纠结些什么,于是便出言解释。
“‘道’……你可以将它当作你的‘母河’,只不过大道无情。”银发的少年自对源界衍生的力量有所免疫,因此不像他人那样三缄其口,生怕由于言语建立的联系而被相关的诡异找上。
“道心破碎……或许便相当于你违背了那条河。”
被月央称作母河的始源之流,它是一切魂灵的原点,而与代表“形”的现世相对的,代表“神”的源界,便是由它冲刷而成的,这世上与现世的道得以相对之物,大抵也只有它了。
紫瞳骤然一缩。
“背离……‘母亲’!!!”
从来不会有半魄忘记背离母河会是何等下场,直到现在,那幽邃的水声依旧回荡在他们的神魂深处,像是诘问,又像是呼唤。
迎着凌歧关切的视线,白发的半魄露出一个笑,哪怕她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欢欣的,可不论是眉梢、眼尾,还是一切目不能及的细微之处,似乎都在滴泪成珠。
“你知道么,阿歧。”
月央轻声道,直到现在,她终于吝啬地向他揭开半魄的冰山一角。
“半魄的诞生,便是由于……我们曾经背离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