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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天平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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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不假思索地回复到,随后又停顿片刻,珍而重之地补充。

“在母亲庇佑的无数天地之间,没有再比你重要的魂灵了,哥哥。”

——在万千世界、万千生灵之中,毋庸置疑,月煦是月央最爱的那个魂灵。

月煦知晓,但欲壑难填,贪婪的爱意不知餍足。

——这还远远不够。

而今夜的发现……他会将其果于未来种下。

月光仿佛从天际重重垂下的纱幔,一阵夜风卷起了无瑕的白发,在如镜的海面掀起三两涟漪,就连不可捉摸的月光也仿佛被疏淡的清风掀起了一角。

那双冰蓝的眼睛便仿佛凄清的月光一般訇然消散,潺潺的眼波被朦胧的海雾浸染,晕出他熟悉的迷幻颜色。

月央未语,笑意便先流了出来,她的眼型是极柔和的弧度,若将目比作窥视他人之心的明窗,那么这扇窗的窗棂都仿佛磨平了弧度,安捧着其中盛装的天地。

她一向是如此珍而重之地捧着瞳中的一切,就如同玉瓣团簇着金蕊,亲鸟以腹部的软羽包裹着幼雏。

直到今日凌歧才认识到所谓“相由心生”,皮囊内盛装的魂灵竟能对人的面容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

她的身后是漆黑静默的高天,足下是吞噬光阴的深水,背倚着如雪山般连绵的骸骨高墙,而月央身在那里,便胜过一切天地风雪。

残月之下,白发的少女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自然地向凌歧所在的方向伸出手。

他未及多思,几乎是本能地赶上前两步,紧紧抓住了那只手,任由她借自己的力站起身来。

银发的少年并未像往日一般,在月央站稳后便自觉松开手来,他甚至得寸进尺,一双凤眸紧紧地盯视着她面上的神情,手上摸索着将月央的手握牢,严丝合缝地包入掌心,仿佛在确认些什么。

月央温和地弯起眼睛,并未制止凌歧的举动。

“是我,阿歧。”

对人族来说,一夕之间身旁的皮囊里换了个魂灵,这似乎并不是太容易接受之事,世人将其谓之“夺舍”,甫一提起便要退避三舍,可对月央来说,她只不过是让亲近之人搭乘了自己的车架而已。

她温言软语地哄人:“哥哥有些好奇那些海族的情状,于是便搭乘这具皮囊来看上一看,以后发生这种事前,我会记得和你说的。”

说到这里,半魄顿了顿,那双柔和的桃花眼中多了些歉意:“哥哥一直都不喜欢同族之外的生灵,好像……格外不喜欢阿歧一点。”

其实不止是一点,应该说非常讨厌才对,至少诞生之后的几万年间,月央没见过月煦这般厌恶其他生灵。

无论凌歧是否猜到,月央都会选择向他揭示真相,她既做出了抉择,便不愿粉饰太平,维持着虚假的相濡以沫。

她任由凌歧抓握着自己的双手,姿态和语气都很平静:“哥哥想要杀死你,而如果真有那一日……”

“我最多也只会做到‘不阻止他’。”

更进一步,月央甚至可能帮助月煦杀死凌歧。

——她告诫凌歧,并隐隐给他留出了远离的余地。

即便如此,月央也并不后悔,若重来一次,她还会做出相同的抉择。

——月央当然会,也只会站在月煦那边,哪怕面对的是凌歧,也只能让她多添上些不忍罢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哪怕这数万年间入世的一切都告诉月央这是错误,是无缘无故的暴虐,她也甘愿一错到底,因为那是月煦。

或许世上本没有绝对的正确,有的只是人心所向,而哪怕现世的一切都被置于天平的彼端,月央的心也只会向月煦的方向滑落,任由心的天平偏移。

——因为他们生来便绝对的爱着彼此。

凌歧自然不会看不出,或者说,正因他曾直面过月央的杀意,也因此能将月煦的杀意看得通透。

但相比于月煦的杀意,此时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另一件事。

那双使人心折的紫瞳常流露出脉脉的情意,此时却仿佛在月光下化作流动的冷雪,浸得他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凌歧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歉疚。

这是凌歧最不愿看到的,银发的皇储向来理性地去评估一切,哪怕在平日里月央对他的偏爱无人能出其右,他也从未不切实际地幻想过这份在意能敌得过月煦,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月央可以坚定地选择月煦,但她不能……她绝不能站在月煦的角度向凌歧致歉。

凌歧绝不接受。

凌歧没有露出半点多余的表情,冰冷的月光照在他的面庞之上,将五官向无垠的黑夜中拉长,也因此在少年的身上打磨出了更锐利、更不容动摇的气度。

银瞳在夜里熠熠地亮着,凌歧注视着月央,眼光曳出极尖锐,亦极清醒的攻击性,他并未放开月央的手,甚至握得更紧了几分。

“央央,你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

和那双眼中透出的情绪不同,他的态度甚至平静得有些异样。

“不要对我感到抱歉,更不要想着……替他,替月煦替我道歉。”

他不需要她的歉疚,凌歧不需要月央的歉疚。

月央突然有些后悔没能在那几万年间更多的待在他身边一会儿。

相较于仪京时的青涩与回避,现在的凌歧简直是雷厉风行地把心剖出来给她看。

凌歧紧紧握着她的手,就仿佛要像他的名字那样,坚定不移地走上这条命中注定的歧途。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哪怕死了,也算我咎由自取。”

凌歧说:“我若畏死,就不会认识你。”

月央也笑了:“嗯……现在想起来,我当初尝试杀了你三次,若换个寻常的人族,恐怕早就逃跑了。”

“所以阿歧,命中注定,该你遇见我。”

凌歧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但光凭他望着她的神情,月央便能看出他的赞同。

他垂下眼,仿佛直到现在才感到了些羞赧,不由缓了一缓,这才接着说下去:“我的意思是,在最开始,我便知晓你是什么。”

凌歧从来都知晓寄居在这具躯体内的是一只美丽的怪物,她的美丽建立在危险之上,而他却从来不是一无所知地靠近。

在百般权衡之后,凌歧清醒地接近,清醒地走上这歧途。

“那些所谓的危险与不被认可,我都早有预料,我都做了准备。”

“而我若在乎那些……我便不会靠近你。”

我若在乎那些,我便不会喜欢你。

月央或许便是凌歧命中注定的歧途,他注定要像扑火的飞蛾一般,环绕着致命的火焰飞舞出爱意。

白发的怪物沉默了片刻,短暂的寂静被月色包裹于内,在深沉的夜色中越拉越长。

无形的晚风勾起了一丝无瑕的长发,淤积于浅滩上的倒影也因此活络了起来,微妙地蠕动了方寸。

有些什么,有些常人难以触及的不可视与无可知之物在夜里无边的阴影中降临了。

凌歧猝然屏住呼吸。

胸膛中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两拍,他的每一缕心肌都仿佛生出了独立的意识,它们不断向内绞拧着,仿佛要毫无间隙地挤压在一起,最终在粘腻的纠缠中同归于尽。

无数声音在他的耳畔尖锐地嗡鸣着,在昏沉中不成字句,窒息般的抽痛让意识断断续续地趋于恍惚,又被他挣扎着反复抽离出清醒。

眼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影像,它们飞速流逝,大脑尚未及捕捉便猝然消逝,眼眶中的银瞳已本能地融化为波澜不兴的汪洋,浓郁的瞳力如泪水般凝成液滴,不可自控地滑出眼眶,竭尽全力地抵御着来自源界的污染。

天然克制着源界力量的瞳力为他挣出了几分苦痛的清醒,凌歧终究没有像赤霞天那次一样,在月央部分的袒露中便失去意识。

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何时,月央已将双手从他的手心中抽离,而那双温暖却显得冰冷的手,正卡在他的颌下,不容置疑地托着他的面颊。

“看着我。”她命令到。

祂命令到:“看着我。”

少年喘息着抬起眼,那双紫色的眼瞳近在咫尺。

凌歧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额上粘腻的温度,然而他此时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只是难以自控的、近乎着魔的望进那双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恒久萦绕的雾气消散了一部分,坦露出其下深邃的无序,像悬浮着无数世界的混沌,又像凝集了普世能有的全部色彩,过分饱胀的讯息前仆后继地塞入他的脑子,让凌歧品尝到难以自控地反胃,但与此同时,他却又想笑起来。

那些难以被大脑处理的讯息被保护性地压入潜意识,哪怕他竭尽全力也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片段。

蓝的、红的、黑的、白的。

▇▇河▇ 、、、蠕动的▇▇▇ 、▇ ▇▇鸟?

是的,就是这样,直到现在他才看到了更多,关于源界、关于半魄、关于……月央。

祂炽热而又漠然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源界与现世的边缘艰难拉扯、几度游离,但凌歧几乎可以确认,他在祂眼底看见了食欲。

祂极温柔、却又极冷酷地捧着他的头颅,好似捧着树梢上坠下的嘉果,而他的全部感官仿佛都浓缩于月央的指掌之间,任由祂揉圆搓扁。

——对的……就是这样,乖孩子。

祂没有发出声音,又或许……这并不是世俗意义的发声。

祂的意志如同一条条蠕行的小虫,爬入凌歧的魂灵深处,将祂的意旨示下,毫无延迟、毫无谬误。

一切属于凌歧的意志仿佛都不作数了,他再无法如臂使指的操控这具身体,而是只能看着祂……或者说,他本来也只想看着祂。

祂亲昵地捧着凌歧的头颅,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进一步靠近。

凌歧:“!!!”

他一时动弹不得,胸中的情绪沸腾地模糊为一片,叫他辨不清是惊是喜,巨大的情感让理性的判断变得迟钝,脑中充斥着空无的纯白,只得怔怔地望向月央。

白发的非人张开嘴,祂吐露出一圈雪白圆润的牙齿,用这具对祂而言太过无害的人族躯体靠近,再靠近,最后毫不留情地咬上凌歧的鼻尖,坚硬的牙尖嵌入肌肤,在他冷白的皮肤之上烙下了一圈微红的、齐整的牙印。

月央咬得并不算太轻,皮肤移位的隐约酸胀与刺痛相交织,像是某种隐秘的、暧昧的镣铐,为他打上了名为“月央”的烙印。

祂含了一会儿凌歧的鼻尖,直到确定这痕迹不会轻易抹去,才大发慈悲地松了口。

不知餍足的非人按耐般的咬住自己的下唇。

——在你死后,我会带走你的魂灵。

这非人如此说。

祂的白发在身后翻腾着,仿佛某种心绪的外泄,祂的言语依旧温柔,却仿佛只是一层空无的外壳,包裹着其中灼热的情念。

偏执的、极致的、歇斯底里的。

这才是半魄的情感。

祂的气息近在咫尺,连带着他的身体,他的心脏也颤栗着滚烫起来。

——亲手送你进入轮回、收藏你豢养你或者……吃掉你,到那时,这就不由你决定了。

祂是凌歧平生的大幸,亦是灾殃的起始,而招惹上这样的生灵……又是福还是祸呢?

现在的凌歧不知道,但他从不后悔。

哪怕凌歧的瞳力对源界的力量有所克制,但在力量量级的巨大差异之下,他依旧无法在月央力量解放时保持长时间的清醒,哪怕祂只是收敛着施展。

环绕在他们周围的银光仿佛被抽空般渐渐稀薄,连带着意识也逐渐昏沉,在跌入光怪陆离的梦境前,凌歧依旧强撑着眼皮。

但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有一件事他是想要告诉月央的。

“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言语中的意思却阐述得分明。

“若有那一日,我的身后事……就劳烦央央做主了。”

银发的少年闭上眼,他放松了心底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任由自己撞入黑沉的睡梦中,也沉甸甸地跌入心上人的怀抱里。

“诶?”

白发的半魄踉跄了两步,这才仓促站定,有些艰难地把人族拖起来。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把外溢的力量按了回去,长长的白发也驱离了过分活跃的姿态,如往日般安稳地飘浮于身后。

月央:“……”

她有些苦恼,又有些不信邪地盯了半晌凌歧形状姣好的侧脸,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与神魂上可怖的力量相比,这具人族的躯体十足羸弱,连灵气都不能吸纳入体,因为需要长期负荷远超人族极限的魂灵,它甚至比那些无灵气小世界的凡人都要虚弱很多,哪怕凌歧年龄尚幼,并不算个大身沉,也不是月央能够轻易撑得起拖得动的。

半魄认真地思索起来。

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用力量把阿歧唤醒,随后一起走回他们的落脚地,但或许是因为夜色幽静、月色优柔,她并不太想惊扰人族的沉眠。

次一点的选择便是在这里坐到他自然醒来,或者从瀛洲内叫个人,比如沉渊或凤和来,把他拖回去。

但既然是月央在这里,祂也不是没有其它的选择。

她的身后是垒在月色下的雪白高楼,无数海族的骨骸褪去了生前的疯狂,在同族的环绕下宁静地眠在水波里,仿佛从未逾越生与死的天堑。

在轻薄皎白的残月之下,白发的少年向身后微微偏头。

若此时有第二个清醒的人在场,他便会发现,半魄看向它们的神情温和而又亲切,这是一种轻盈的,留有余裕的眼神。

——这并不是一个看死物的眼神。

“劳驾。”月央温声言道,“小家伙们,可否送我们一程。”

从生灵死亡到魂灵脱离凡躯回归源界应有七日,在这七日内,新死的魂魄仍旧停留于现世,它们还未彻底了却与躯体的尘缘,也因此能在月央的驱使下勉强活动下手脚。

这些海族死亡的时间各有不同,而死去时间最短的那些,在昨日日出时分才被巫坛和廿二三分司判定了肉身亏空太过,无药可救,随后便被他们斩杀,这样的魂魄离体不久,躯体也要更加灵活些。

无数骨骸从海中涌起,像是一簇太过无瑕的白浪,它们蜂拥至两人身下,将他们高高托起。

月央将凌歧半搂在怀中,她的右手置于少年的脑后,修长的五指穿插在柔顺的银发间,轻轻用力向内按去,防止让他被尖锐的骨骼戳伤。

一截不知名的指骨轻轻搭上了半魄白色的袍角,像是问询般拉扯了两下。

月央笑起来,弯腰和它碰了碰指尖。

“走吧。”

冰冷的白浪拼凑出躯体,悄无声息地缓步前进,向不远处的瀛洲中行去。

银发的少年睁开眼时,猝不及防地和四只眼睛面面相觑。

凌歧:“?”

他坐直身体,谨慎地向后移了移,随后便警惕地皱起眉头:“你们这是要做甚?”

凤凰的面上风云变幻,他略垂着赤红的眼瞳,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凌歧:“?”

这副忸怩的样子又是要做什么?

他又不动声色向后移了移:“你眼神正常一点。”

慕凤和纠结了半天,还是没问出口,不过他不问,自有人替他询问。

黑发的青年笑意吟吟,柔软下垂的眼里闪着探究的金光,苍白的手指靠在自己的鼻梁侧边。

“你去找她这趟……可真是精彩呀~”

沈沉渊如往常般看似友善的阴阳怪气。

“顶着这副样子就回来了……看来真是顶满意了。”

凌歧依旧有些不明觉厉,在他递给沈沉渊一个看癔症的眼神前,昏睡前的记忆蓦然从脑海深处浮现而出。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鼻尖,指腹轻压在皮肤上,辨别出一圈未完全恢复的浅坑。

……在他撑不住昏睡前,月央好像……大概……确实是咬了他一口来着。

……所以他到底顶着这副样子……顶着月央的牙印待了多久?他当然没有嫌弃她给他留下的印记的意思,不过将这种私下里的事拿到外面来,未免还是有些让他……不太适应。

不过她若是还要咬,他也没意见便是了……该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相较于更年轻的时候,凌歧的养气功夫显然不止好上了一星半点,哪怕心里已经开始左右互搏,少年面上依旧没什么反应,只要忽略他微红的耳根,简直伪装得天衣无缝。

清凌凌的凤眼半是质疑的看过来,仿佛有问题的是他们两个一样:“怎么,没见过牙印吗?”

慕凤和听不下去了:“问题是在牙……这上吗?”

带着情人的痕迹出门,这在风气保守的燕国固然罕见,定是要受人瞩目的,在风流的南地楚国却算不得那般惊世骇俗,总有些混不吝的风流浪子乐意效仿,但这事放在月央和凌歧身上,便仿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况他们并不是那等情爱上的关系。

慕凤和的原型并没有齿,但他此时化作人型,倒切身体会到了牙酸的感受,他知道从凌歧这里问不出什么,索性回过身去问月央。

当然……他是不会轻易承认……他也是有点想看热闹的。

“是约定,凤和。”

白发的半魄答得干脆。

“他算是把自己赊给我了吧。”

……怎么听起来更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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