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灵仰躺于水面上,悠然地顺水漂流,两粒珠光莹莹的贝母钩入了她波涛般的长发,她偏偏头,让其上铭着的字烙在掌心。
名字这样与道途因果相系,相伴终生的重要之物,便如同打着旋的小水花,以这样一个儿戏的姿态,轻飘飘地落在海灵手心。
在场中人没有一个觉得这不对。
海灵的名字,便最终落在了“应”“池”两个字上。
应池,应池,她泡在水里,用湿漉漉的面颊贴了贴月央的掌心,姿态活似一条摆尾的鱼,随后便去缠着几人中心最软的慕凤和,反反复复地给她念这个名字。
月央心下了然。
阿池虽然心思纯稚,但也着实敏锐,她大概也是察觉了她有事想做,于是才没有缠她。
应池能看出来的事,凌歧只会看得更明显。
银瞳的少年垂着眼,他语气冷淡,却十足笃定:“那些死去的海族有问题。”
一旁传来一声轻笑,仿佛是在嘲弄凌歧现在才发现。
作为以情入魔的修士,沈沉渊在这方面实在算个行家。
在进入瀛洲的前一夜,月央与沈沉渊短短几句的交谈中,实在是有数不胜数的机锋。
那时,沈沉渊不欲与月央详谈那入水的“石头”,于是便将话题转至那些海族身上,他请月央去猜,那些海族为何于瀛洲外如此反常的拼死厮杀。
月央的回答实在不短,这在旁人耳中或许显得云里雾里,对沈沉渊则不然。
她只是含蓄地反复重申着。
——他们与我和你,是一样的。
——“为了本能的爱与恨,我们可以付出一切。”
这样的偏执放在月央与沈沉渊身上正常,放在半魄与沈姓的魔修身上正常,可当它出现在其它的生灵,哪怕是情感比人族更纯粹的异族身上也显得足够反常。就算那些海族是受到上位血脉的吸引,他们受到吸引,他们靠近,他们争抢,或许动乱却也不至于反常诡异至此,血与死会浇熄不清醒的大脑。
那么,结果便显而易见了。
——海灵的血脉是一方面,而更多的是外物诱引的产物。
“阿池的蛊惑是因,却并非造就了果。”
月央对凌歧解释:“这并非是对魂灵做了手脚,捏造或扭曲,无中生有出执念,而是将他们本有的情念无尽地扩大。”
“这样的法子,就连我也无法轻易追溯。”
过分浓郁的情念对追求极致纯粹魂力的半魄来说是遮眼的浮云,是毒,况且背后的作俑者可能是具有类似功法的人、可能是一些拥有天赋的异族,更可能只是一些天生地养的死物,便更显得难以追寻。
然而月央,然而她那神情哪有半分懊恼,更多的则是一种兴味。
——是了,她一向喜爱那些罕有的,让她无法一望至底的事物。
“无论如何。”月央说,“总不能叫那些孩子的尸骸依旧堆在那里,高耸作山。”
“廿二三分司的青琵?”
廿二三分司便设在这海上的一处,让他们来善后,也算是联系上地头蛇了。
白发的少年愉快地回答:“不止。”
“事关海族,我想‘澜’也会愿意接触一二的,其次……”
她的指尖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颊侧,此时落下的节奏更欢快了些。
轻巧的力道从背后搭上她的肩膀:“哎呀,卿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凌歧和月央对视着,漂亮的凤眼中划过一丝高傲的笑意。
“巫坛?”
白发的半魄看似无辜:“那怎么办呢,他们既唤我一声阁下,也应当出些力吧。”
这下倒是齐活了,论对海族的了解,有鲛人王坐镇,论度化怨灵,可已乐度之的廿二三分司和巫坛都算得上行家……至于月央本人?
她只是一只古道热肠的半魄而已。
“卿这借花献佛的招数,可真是高明。”沈沉渊依旧搭着她的肩膀,凌歧冲他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打了下去。
青年也不在意,他继续轻飘飘地说:“要不某把祁从简也借过去用用。”
藏骸教的一大护法,如今被他提起来,仿佛只能起个吞噬残骸的清道夫作用。
可以是可以,但是……
“那个曾经诅咒他的仇敌,好像便是巫坛中人吧?”
沈沉渊十足理直气壮,唯恐天下不乱,他老神在在地勾起一丝月央的白发:“被术法碰撞的余波泯灭,怎不算的一番清洗呢?”
祁从简。
仿佛有一线灵光撞破了脑海,凌歧眯起凤眸,捕捉到了那点曾有所悟,却又难以捉摸,在顷刻间飞速流逝的思绪。
凌苍、祁从简、应池。
血红、血红、绯红。
……文青筠。
文青筠!
是了,三万年前的玄冥三试上,他破无常境而出后,也曾从月央与大人口中得知过那一试的具体经过。
在“无常境炼心”一试中,文青筠曾以不知名的方法催动了寄宿于凌苍心脏中的蛊虫,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凌苍提前惊醒,也因此险些威胁到了他魁首的位置。
凌歧鲜少追忆起那些往事死人,被他逾越与践踏者没有让他追思的资格,但凌苍,但玄冥三试中的一切,却都值得他反复反刍。
他回望过去,发现一切恍如昨日、栩栩如生。
因此凌歧十足确认,当年那条蛊虫的成色与姿态均与祁从简心脏之中的无异,却又与应池体内失去效用的那条不同。
而文青筠对凌苍的操控,与那日沈沉渊对祁从简的操控相比又何其拙劣。
他眯起眼睛,突兀发问:“凌苍与祁从简,是同样的?”
黑发的魔修挑了下眉梢,面色不变:“凌…苍?这是哪个死人的名字?”
沈沉渊拖着长音,语气粘腻却又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只要不是我亲自给出去的,便都是一样的。”
少年飞速厘清了逻辑。
凌苍与祁从简所植之蛊是一类,而应池则所属另一类。
是植入时间有异……还是它们本就不同?
他突然有一种颇为大胆的设想。
文青筠对凌苍的操控……又何尝不像沈沉渊对祁从简控制的阉割版呢?只不过更为死板,更为引人注目,因而会让旁人认为这是两种迥异的蛊虫。
或许这并非是寻常的母子蛊。
而是母子…孙蛊。
自以为操纵着他人之人,或许也只是他人盘中一子而已。
一银一金,两双拥有同样冰冷瞳色的眼睛短暂地对视了一刻,冷漠与疯狂碰撞出同样的审视。
这样的筹码,在将来又要以何等姿态……来将四国掀出个天翻地覆呢?
一旦放弃了走走停停,只将精力一味地放在赶路上,那么对处于化神期的凌歧来说,从青玉膏山到瀛洲边界,也并不需要太久的时间。
燕国冷淡的皇储一向不去做多余的事,而在他心里,花一番心力往返于膏山边界之间,却绝非无用之事。
只有在三山开启的一刻卷入其中的生灵才会被携入秘境之中,其后才赶到之人便失去了这场角逐的资格,而凌歧,作为已拥有资格之人,除非三山秘境重又关闭,在瀛洲开启期间他自可出入自如。
银发的少年从容地踏上自己先前所设的,用来保护肉身的阵法,他“穿上”自己的身体,踩着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一步步向岛屿的边缘走去。
黑潮之上、月光之下,卧着雪白的高廊。
在应池出世,切断自身的气息之后,那些情况尚好的海族于清醒后早已先后离去,如今仍留在这里的只有不动不语的那些。
在廿二三分司、鲛族与巫坛的共同努力之下,骨骸的范围已比凌歧先前所见缩小了许多,它不再蠕动着、撕咬着、吞吃着,而是已成为了真正的死物,皎白的月光模糊了耦合着的肢体,让它看起来如同玉砌的高楼,孤冷、清高,在黑水上投下深黑的影。
一轮孤月高罥于夜幕之中,在苍白的月光、惨白的累累尸骸之外,凌歧看见了一点最无瑕、最不偏不倚的纯白。
白发的半魄半跪在骸骨堆做的长廊之前,她垂着往日明媚的桃花眼,注视着堆积于海的尸骸,柔和的弧度微微敛起,于是面上也流转出一种冷寂的苍凉。
她独立于高天与深水之间,永不飞翔、永不坠落。
也正因如此,出于某种直觉,凌歧靠近的步伐渐渐慢了。
半魄猝然回首。
天际高悬的月色滚落至她的眼底,荡漾出一点森然的蓝。
“她”在注视。
那不是包容深邃的,海洋一般的颜色,而是太过清澈,以至于使人不适的冰蓝,无以名状、不可理喻。
你望向寒凉刺骨的潭水,平静的水浪在你脚下细微的起伏,本该是使人安宁的景象,久而久之,却让人回味出刻骨的怖惧。
因为那水不是水,而是无数虫豸堆积而成的尸体,它们是水的终结、浪的尽头,无数发白的、细软的躯体嵌合在一起,仿着波涛的姿态起起伏伏。
这不是你司空见惯的一切,而是某种不容于世的异物,然而这是真相。
——这不是月央。
熟悉的躯壳之中,盛装的是另一个魂灵,另一个美丽的怪物,另一个半魄。
…………
恶心。
令人作呕。
另一个东西,披上了他所熟知的、所爱的人的皮囊,拿她的眼睛去看他。
人族对未知之物、对似人非人之物本能的恐惧,在心底反刍为无边的恶心与愤怒。
不过,哪怕盛怒,凌歧的情绪也依旧如同雪中的寒火,沸腾的心绪燎烧不尽冰冷的外皮,也化不得恒久的理性,少年一言不发地站定在原地,并不靠近也并不远离。
他不仅清楚地知晓处在这副皮囊中的东西是什么,甚至也知晓……这十之八九是得了月央的允准。
凌歧没有立场,亦没有缘由去愤怒,于是他选择,也只能选择忍耐。
月央的兄长,月央的半身,在凌歧过往与他寥寥的几次相见中,月煦从未正眼看过他。
他的整个世界辽阔又空无,寥寥的血亲与同族逼囿地挤满了整片天地,而作为他的半身,他挚爱中的挚爱,骨血中的骨血的月央,便是照彻天地的日与月。
至于凌歧,他只是日月之下曳出一点纤影的蝼蚁,只能在他饱含爱意地凝望她时,被几丝毫不在意的余光所容纳。
而这次,极致的、纯粹的、有着冰蓝眼眸的半魄,他降临于姊妹的身体里,向凌歧投来了饱含杀意的慑人眸光。
“凌……歧。”
月煦,借用姊妹的躯体踏足此处的月煦,哪怕用着月央温润轻灵的声线,也仿佛凌迟地咀嚼出这个名讳,他每念出一个音,眼中蔓延开的寒凉便更甚。
月煦并非不记得这个名字,半魄没有遗忘的本能。他只是从不曾在意。
在姊妹呼唤这个字眼时,他曾在月央的魂灵里感觉到比风还轻的快乐。
半魄的爱是饱胀的、极致的,他们对同族的爱意更甚于本能,在真正降生之前,这种情感便溶在始源之流羊水般的波涛中,推着祂们起伏过无数个无日无月的日夜,直至飞翔的尽头,只有死亡能让它坠落。
而这样轻盈的情感,这样系于同族之外的情感,在半魄身上是绝不同寻常的,哪怕它如今只是一点微绿的新芽,但月煦一贯敏于窥探天命,这样细微的新生本就意味着些什么。
那是偏移,是悖逆,是歧途。
他感到平生从未感受过的,如鲠在喉的不适,仿佛魂灵的一隅已脱离了他的掌控,分出一丝溪流,独自奔向他无可触及之地。
月煦与月央,半魄的双子在漫长的相伴中从未有过分歧。
因为月煦曾拥有全部,便再难忍受一分一毫的失去,哪怕那些分给他人的部分与他拥有的相比微乎极微,却亦是月煦无法接受的剥夺。
这当然不是月央的错误……不会…月央不会有错误……哥哥会支持你的、我的、我们的一切,他的半身无论去做什么都是正确的,她想做的便是月煦想做的,便是世间唯一的至理。
错的既不是月央,那是谁自然也不必多说了。
凌歧……这个人族便是歧途,是应被抹除的谬误。
真实的海潮无波无澜,虚假的浪潮却在不可视的领域漫起,纤白的波光镀上幽蓝的水面,仿佛珠贝上倏忽溜走的温润粼光。
与月央不同,月煦的力量是混沌的淡白,更苍白,更羸弱,却也更加不可琢磨。
凌歧听见铺天盖地的,静谧的水声,它们从虚空的每一寸角落游弋向他,从入夜时分滴漏至天明尽头。
无数次在月央克制过的攻势下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本能地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银色的棱花在少年的眼眶中绽开,似乎是仍觉不足,在绽放的下一刻便趋于消解,最终零落成海。
澄净的银光宛如偏斜的眼光,它们流动在凌歧身周,刹那生灭,与虚无的浪潮相撞,破碎的纤光化作万千飞萤,霎时间便纷纷跌入地中,溘然长逝。
在未完全消弭的光与影中,凌歧蹙眉:“你……”
在将疑问出口之前,他便自觉住了口。
真是和央央待在一起的时日久了,他都快认为半魄都是能正常交流的家伙了,然而这群非人的性情素来与他们所掌握的力量一样,喜怒无常、不可捉摸、无法理解。
因为一时兴起的念头而杀人,这在半魄身上绝非不可发生之事,就连最初的月央,也不止一次尝试过去杀死凌歧。
月煦没理会他,沉寂在冰蓝瞳色的半魄身上向来是寻常。
他的沉默向来不是温吞与审慎,而是漠不关心的鄙夷与惰怠,因为目下无尘,所以从不屑去向尘泥开口。
试探性的进攻可以结束了,对月煦而言,杀死凌歧要费一番功夫,却也并不算十足困难。
哪怕与月央相比,他的力量在攻击性上远逊于她,也不至于杀不死区区一只人类,只是需要多耗费些力而已。
——像往日一般碾碎吗?不,或许他可以点亮平生的第一盏灯。
把魂灵充作灯油,昼夜不熄,若其有朝一日熄灭……那只会是月煦终于放下那点扭曲的不悦,宽宏地允准他灰飞烟灭。
他想,把它悬挂在临仙最高的一座塔尖,这才足以彰示半魄的愤怒。
没有人可以试图使他们分离,月央与月煦不会分离,他们不会、不能有一星半点的分歧,因为“我”本就属于“我”,毫无差别、不可分割。
——“我们”永不分离。
在神魂被调动的前一刹,蓝瞳的半魄骤然停下了动作。
他感到他另一半的魂灵在轻柔地摩挲着,发出让他不由自主去眷恋、去深爱的回响。
姊妹的声音很轻柔、很平静,却又在切实的挽留。
“哥哥,我很喜欢他,我不想让他死去。”
她没有分毫要掩饰自己心绪的意思,他们从来彼此赤裸、彼此坦诚。
月央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哥哥不是一定想去做,能不能不要杀他。”
她话语间依旧留有余地,哪怕出声请求,心底却已有了隐隐的偏向。
这亦是隐晦的告知——如果月煦一定要去做,她不会阻拦兄长杀死凌歧。
……………………
染上了冰蓝的紫瞳骤然紧缩,霎时间迸溅出歇斯底里的杀意。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
他的姊妹,他的半身第一次请求他去做什么……居然是为了一个人族?一个永远无法窥见他们眼中视界的蝼蚁?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 ▇
…………
但她是月央。
但她是月央,他的姊妹,他的半身,他的挚爱,他无法拒绝的魂灵。
就像如果月煦定要杀死凌歧,月央不会拒绝月煦一样,一旦月央正式提出请求,月煦也无法拒绝月央。
半魄便抱有着这样畸形的爱,他们满足所爱的魂灵的一切,并在被索取中享受到无边的幸福。
“好。”
月煦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但随后,仿佛是要确定什么一样,他眼睫微颤,平淡而又虔诚地补上了一句。
“我爱你。”
她的魂灵突然开起了花。
月央感到无边的欢喜、无边的爱意、无边的幸福。
哪怕她一向深知这点,但这样的爱语从最爱的生灵口中直白诉出,又如何能不叫半魄心生欢喜。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