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气渐渐漫上来,连墙角乱石堆里都挣出点活意,一株瘦伶伶的野棠梨从石缝中探出几簇苍白的花苞,颤巍巍的,风一吹就要散似的。
梁山伯蹲下身,用指甲小心抠开碎石与板结的硬土。祝英台在一旁展开素帕,掌心向上托着,接住那团连着细根的土块。两人头挨得近,呼吸都屏着,全副精神都凝在指尖那点脆弱的生机上。好容易完整取出来,又一同移到不远处的土坡下。
正扶着植株填土时,一阵风过,旁边那株老桃树扑簌簌摇下几片花瓣。有一瓣不偏不倚,正落在梁山伯鬓边。
祝英台看见了,唇角自然而然地一弯。手比念头快,已伸过去,指尖轻轻一掠,将那点粉从他发间拂了下来。待抬眼时,眼里那抹笑意还没散,温温地漾着。
这一幕,恰被从廊下经过的马文才收在眼里。他步子猛地顿住,方才与人谈笑时的松散神色霎时冻在脸上。嘴角那点礼节性的弧度还挂着,眼底却已沉了下去。
他径直走过来,皂靴底碾过一地落花,停在两人三步外。
“祝英台。”
祝英台闻声抬头,脸上笑意淡去。
马文才的目光先如刀子般刮过她沾着泥渍的手指,继而狠狠钉在梁山伯身上,语气里的怒意几乎压不住:“你倒是好兴致,不顾身份体统,与这等人厮混在一处,做些仆役的活计,平白惹人笑话。”
祝英台站起身,平静地拍去手上尘土:“我与谁交往,做什么事,不劳马公子费心。”
“不劳我费心?” 马文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向前一步,逼近祝英台,声音压得极低“祝英台!你最好时时刻刻都给我记清楚你的身份,你将来注定要……”
他的话到这里猛地刹住了。最后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口。
祝英台却连眼皮都没抬。她像是压根没听见那半句喝问,径自转过身,重新在梁山伯身旁蹲下。
“梁兄,莫理他。咱们继续。”
马文才立在原地,看着那两片几乎挨在一处的青衫衣角,看着祝英台指尖湿润的泥土,看着梁山伯侧脸上那抹温和的余韵。
远处土坡下,那株新栽的野棠梨在风里微微打着颤。薄薄的花苞苍白得刺眼,在他视线里一晃,一晃。
风紧了,最后一缕余晖也被暮云吞尽。他猛地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冷风,脚步又沉又疾,一路碾过枯枝碎叶,径直回了斋舍。
门扉在身后重重合拢,将渐起的夜色与远处模糊的笑语一并关在了外面。灯烛早已点上,却驱不散满室阴沉的寂寥。只听得绸布反复擦过剑刃的簌簌声,沙沙的。
马文才垂着眼,指腹缓缓抹过霜白的锋口,烛火在那道弧线上跳成一点游移的寒星,倏明倏灭。
布帘微微一响。
马福挨着门框挪进来,躬身立定,影子在砖地上缩成一团:“公子唤奴婢?”
马文才没抬眼。
腕子却忽地一扬,剑尖掠起一道银弧,凉风“嗖”地擦着马福额发过去,几根断发无声飘落。
马福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奴、奴婢该死……”
话音未落,那冰凉的剑柄已递到他颌下,轻轻往上一挑,迫得他仰起脸来。马文才垂眸睨着他,唇角似笑非笑:
“慌什么。”
手腕倏然一收,“锃”的一声清鸣,剑已滑入鞘中。他身子向后靠去,陷进椅背的阴影里,阖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那点残余的温存,已褪得干干净净。
“我处处迁就,百般示好。”他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地上跪着的人听,“她却连正眼……也不曾给过一个。”
忽地,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透着股沁人的寒意。
“原是我太纵着她了。”
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女儿家的心思,单凭宠着护着,终究不够。”他语调放缓:“总得……教她明白些分寸道理。”
马福伏在地上,屏着气,不敢应声。
马文才起身,踱到窗边。夜色已浓,远处几间斋舍的纸窗上,浮着几点昏黄的晕,像是渴睡人勉强睁着的眼,没精打采的。
他背对着马福,声音从昏暗中浮过来:
“凡我马文才瞧上,却得不到的……”
“我宁可毁了,也绝不让它落到他人手里!”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梁山伯与祝英台在藏书阁的深处寻了一处临窗的静僻角落,并肩坐在一张楠木大案旁。
书页翻动的微响,与陈年墨香糅在一处。祝英台正欲起身另寻一册,侧首间,身形却悄然凝住——
身旁的梁山伯已伏在摊开的书卷上睡着了。他以手支额,指尖还松松夹着一页未翻动的纸,眼睫沉沉阖着,眼下覆着一圈淡青的倦影。呼吸匀长,额前几缕碎发随着气息微微颤动。
祝英台心下一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梁兄,这里窗隙有风,仔细着凉。不如回去歇息片刻?”
梁山伯身子微微一颤,迷蒙地睁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方才渐渐聚拢。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无妨……我就在这儿陪着你。”说着便强自打起精神,伸手去够案头的书册,那指尖却有些发飘,不大听使唤似的。
祝英台不再多言,只静静望了他一眼,便转身往书架那厢去了。待她抱了书回来坐下,不过片刻工夫,再侧眸看去——
那人竟又维持着执卷的姿势,悄无声息地坠入了梦乡。头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握着书卷的手指已然松了力道。
祝英台瞧着,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浸着一丝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随后,她将手中书册又翻过一页,任由身旁的呼吸声绵长安稳地,融进这一室墨香里。
这日,祝英台如往常一般,在阁中待到月移星起,方才抱着一卷书册缓步而归。石径清寂,只余她步履轻捷。前方,一道瘦长的影子斜刺里投下,截断了月光。
她顿住脚步。
马文才从一丛茂竹后踱出,玄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只余腰间玉带钩反射着一点冷光。他正好拦在石径最窄处。
“马公子,”祝英台的声音在竹叶微响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有何贵干?”
他向前踱了半步,靴底碾碎一片枯叶。“不知英台可还记得,”他语速缓沉,目光锁在她脸上,“你我初识,也在这片竹林。”
祝英台下颌微绷,未答。
“我就爱看你这副神色,”马文才又近一步,竹影在他脸上晃动,“倔得像生了刺。我常想,若他日你我成了夫妻,你这身刺,会不会为我收起来?”
祝英台的心口猛地一缩,面上却纹丝不动:“马文才,你胡言乱语什么?”
“何必再装。”他轻笑一声,指尖闲闲拨弄身旁一支细竹,竹叶簌簌作响,“祝家庄的九小姐,祝英台。这秘密,我守得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