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书院门前，石阶刚被晨露润湿。青衣杂役正低头洒扫，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轱辘声由远及近，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驻，朴素无纹，与寻常行旅车驾无异。

车帘掀起，先下来一名身形精干的随从，随后，一位身着寻常葛布衣衫、头戴宽檐竹笠的老者扶着随从的手臂，缓缓踏下车来。他站定，略抬了抬头，竹笠下露出一截线条清癯的下颌。目光越过石阶，望向书院门额上“万松书院”四个古朴大字，片刻，才转向那已停下动作、有些愣怔的杂役。

“劳烦通报山长，”老者开口，声气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有弟自建康来，请见。”

杂役手里的竹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您、您稍候！小人这就去，这就去！”他慌忙拾起扫帚靠墙放好，转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门。

不多时，一阵不疾不徐的竹杖点地声由内传来。谢明身着一袭素面深衣，外罩一件鸦青色的细麻外氅，手持竹杖，出现在门口。他目光落在阶下老者身上，神色并无多大波澜，只微微颔首。

阶下老者抬手，缓缓摘去了头上的竹笠。

一张清癯而深邃的面容显露出来，额角与眼尾刻着岁月的纹路，双目却湛然有神，此刻正含着温煦的笑意，望着门内的谢明。

“阿兄。”谢安唤道。

谢明唇角亦浮现一丝淡而真切的笑纹，竹杖向前一点：“安石来了。”他侧身，让出通路，“进来吧，茶刚煮上。”

兄弟二人并肩步入书院。谢安步伐沉稳，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两旁熟悉的屋舍、草木，那些年轻的学子见到山长纷纷驻足行礼，好奇的目光掠过他这位陌生的“老者”，又很快恭敬地移开。

行至山长书斋，随从无声地停在门外守候。谢安随谢明步入室内，熟悉的檀香气息与书卷经年累月形成的陈旧味道柔和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神一静。他的目光扫过临窗大案上摊开的书卷、犹带湿润的笔墨，最后落在那张置于窗边光亮处的楠木棋枰上。

“阿兄此处，”谢安解下略显风尘的外衫，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内里素雅的深衣，语气带着一丝松弛的慨叹，“倒真是风雨不侵的安宁地。”

“风雨在外，心在内。”谢明已行至小炉边，亲手摆弄着茶具。红泥小炉上，陶壶中的水开始发出细弱的鸣响，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清瘦的侧影。

待水沸，谢明提壶，烫杯，碾茶，注水，动作从容不迫。清雅的茶香随着水汽弥散开来，取代了室内的沉静。兄弟二人隔着小几相对坐下，棋枰横亘中间。无需多言，谢安自然而然地执起黑子罐，谢明则探手取过白子。

“啪”，一声轻响，谢明将一枚白子落在星位，声音平和：“安石今日前来，不止为手谈一局吧。”

谢安指尖捻动着一枚温润的黑子，闻言微微一笑，“赵虔之事已了，朝中暂时清净。”他落子，声音平稳，“我来看看阿兄，也看看这书院……是否真如外界所言，在那般风雨里，伤了元气。”

谢明目光未离棋盘，语气淡然如初：“风雨来过，草木自会更生。学子们心志未摧，反见坚韧。”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对面多年未见的弟弟，“倒是你，”他缓缓道，指尖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此番动作，怕不止为肃清一个赵虔。”

谢安唇边的笑意略略敛去，他沉吟片刻，黑子落下，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

“不错。”他承认道，声音压低了些，“陛下近年来对北府兵权与门阀坐大，疑虑日深。”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棋子，“我来，也是想亲耳听听，阿兄当真对朝堂风向、对谢家所处之势，毫无兴趣？”

谢明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我平生之志，只在教书育人。朝堂之事，非我所能，亦非我所愿。”他落下白子，才抬眼直视谢安，“书院是读书明理之地，非党争之营垒。这一点，从前如是，今后亦然。”

谢安颔首，面上露出理解之色。

“也罢。那便不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