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待落子时,一声轻叹几不可闻地逸出:“此来,其实还有一桩心事……是关于道韫那孩子。”
谢明执棋的手在空中微顿,抬眼看向谢安,神色略感意外:“道韫?”他稍作回忆,“可是无奕膝下那位,咏絮才情名动建康的侄女?她……有何心事?”
“说来惭愧,此憾或许正源于我当年的一念之差。”谢安苦笑,那笑意里浸满无奈与自责,“当年我一力主张,将她许配给琅琊王凝之,自认是门第相当、才貌相配的良缘。琅琊王氏,清贵无匹,凝之亦循规蹈矩,旁人看来,岂非珠联璧合?”他摇了摇头,指节微微收紧,“谁知……婚后她竟对亲近之人感叹:‘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清脆的落子声后,室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谢明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白子在指尖转过一道温润的光泽。“‘天壤王郎’之叹……”他缓缓重复,目光变得幽深,“她是在喟叹,天地如此广阔,竟有王郎这般人物……这究竟是惊愕于其不凡,还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失望于其‘竟如此’?”
谢安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是失望。道韫那孩子,心气高华,灵秀通透,所期许者,乃是精神层面的契合与映照。王凝之……虽出身顶尖门第,言行举止无可指摘,然才具只堪中平,心性亦缺了几分棱角。守着祖荫家声,循礼度日罢了。”他睁开眼,望向兄长,眼中是真切的懊悔,“直至闻得此叹,我方恍然惊醒。所谓‘门当户对’,若只见门户巍峨,不见其间立着的那个人,那煌煌门楣,不过是金玉其外的牢笼。是我……误了道韫。”
谢明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松影。半晌,他才收回视线,语气沉重:“门户之见,如重峦叠嶂,古已有之,蔽人眼目。然人之才德光华,犹如璞玉藏于山野,明珠沉于渊海,岂是那高耸的门楣所能框定,所能丈量的?”他话音一转,看向谢安,眼中泛起一丝微澜,“安石,你今日这番慨叹,倒让我忽而想起书院中一人。”
谢安眉梢微动,适才的沉郁之色被好奇取代:“哦?是何等样人,能让阿兄在此时想起?”
谢明正色道:“学子,梁山伯。”
谢安略一思索:“可是近日在书信中颇得阿兄赞许的那位?”
谢明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正是。此子祖籍会稽,出身寒门,然心地良善,行止端正。更难得的是勤学不辍,笃行务实,论才情见识,绝不弱于书院中任何一位锦衣子弟。”他话锋稍顿,语气加重,“尤为可贵者,是那副至诚至勇的肝胆。前番赵虔威逼、欲折辱同窗之时,满堂学子噤若寒蝉,唯有他与那马文才挺身而出。而马文才迫于家势利害,终在御史威吓下退缩。唯有梁山伯,以白身寒庶之姿,无依无凭,却敢直面赫赫御史之威,愿以性命为挚友清白作保。”他望向谢安,意味深长,“这般赤诚心性,这般无畏胆识,又岂是那世家门楣所能必然养成的?”
谢安静静听着,眼中最初的好奇渐渐化为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罐边沿轻轻划动。“‘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是门第之内觅得知音的憾恨;”他缓缓说道,似在咀嚼其中意味,“而‘蓬门之内,乃见梁生’,或可是山野之间得遇明珠的欣喜?”
谢明唇角微扬:“正是此理。我欲举荐梁山伯。非因他门第,只因他本身是块璞玉。书院育人,本当为天下荐英才,为国器储栋梁,而非仅为高门输送承袭爵禄的子弟。”
谢安抚须沉吟,目光重新落回错综的棋盘,“寒门才俊……”他低语,“值此风雨将临之秋,高门之内,或已板结。草泽之中,反有清流。朝廷要活水,天下也在等,等一个能持本心、于浊世中站得稳的人。”他停顿片刻,拾起一子,悬于空中,“阿兄之意,我明白了。”棋子落下,声音清脆,仿佛某种决断随之敲定。“此事,容我思量。”他抬眼,目光清明,“不过,道韫之憾,你我当引为镜鉴。日后择才、乃至择人,首重其‘人’本身。门户高低,当作参照,却再不可成为蒙蔽双眼的帷帐。”
谢明不再多言,只是提起茶壶,将谢安面前微凉的茶盏徐徐注满。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涟漪轻荡,茶香随之再次袅袅升起。“你能作此想,”他平和地说道,“便不止是谢家之幸,亦是天下之幸。”他将茶壶轻轻放下,目光转向棋盘,“来,喝茶。这局棋,胜负还未可知。”
谢安举杯,茶汤温热熨帖,他深吸一口清雅茶香,面上神色终于彻底舒展。“请。”他含笑应道,目光已聚焦于棋局新的变化之上。
棋枰之上,黑白渐密,茶壶续了又添。待一局终了,窗外日影已微微西斜。
谢明将手中剩余的白子轻轻放回罐中,抬眼看着正凝视棋局、似在回味的手足。“棋局虽了,余韵尚长。”他声音温和,“你此番远来,车马劳顿,岂能匆匆即返?便在山中多住两日罢。后山竹林,新笋正当时,鲜嫩可喜。藏书阁里,前些日子也机缘巧合,收得几卷前朝旧籍,版本颇佳,你可去看看。”
谢安闻言,略作沉吟,随即颔首道:“也罢。终日困于尘网,难得清净。便向阿兄偷得这浮生两日闲,只是要叨扰了。”
谢明含笑摇头,竹杖轻点地面起身:“兄弟之间,何来叨扰二字。你的旧日居处一直有人打扫,陈设未改,这就让引你过去歇息。”
谢安于是在书院僻静处住下。白日里,或与谢明手谈论道,或独自于藏书阁翻书,也曾在晨雾暮霭间,漫步于书院小径,看青衫学子们往来诵咏。他身影沉静,气度雍容,虽不着官服,亦令远远望见的学子们心生敬畏,悄然整顿衣冠。
两日后清晨,那辆青篷马车悄然驶离书院,如来时一般,未惊起太多尘埃。唯有山长书斋内,棋局未撤,茶盏尚温,谢明独立窗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目光深远,良久,方轻轻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