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混着竹叶清气漫入北窗。祝英台望了会儿窗外摇动的绿影，转身推门。

“梁兄，今日天光甚好，蹴鞠去否？”

梁山伯自书卷间抬头，温声道：“今日……倒想与贤弟切磋琴艺。”

“也好。”

琴房静寂。日光透过细竹帘，在砖石地上烙出格栅般晃动的光斑。二人对坐，祝英台垂眸静息片刻，指尖方落上丝弦。

初时几声泠泠如试泉，随即成溪，潺潺湲湲流淌开来。梁山伯凝神谛听，不觉间自己的手也已按上琴弦，轻拢慢捻，声韵悄然相和。

两缕琴音起初若即若离，似幽谷双涧各循其道，渐渐竟汇至一处，高低相衬，疾徐互映，宛如风过万竹时那层层叠叠、浑然难分的涛声。

一曲终了，余韵在空寂中丝丝消散。祝英台手指虚按弦上，抬眼时唇角含了极淡的笑意：“你我一琴一瑟，倒真有相和之意了。”

“知音本该如此。”梁山伯答得澄澈，“心音相通，指下自有呼应。”

“知音……”祝英台将这两字在唇齿间轻轻一碾，未再多言，只重新垂首。琴声又起，此番调子低徊几分，幽幽若隐衷难诉。

梁山伯和着弦，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对面。祝英台抚琴时微微倾首，脖颈弯出一道弧线，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影。他看着看着，心神忽然晃了一下，指尖险些错了拍。

他忙敛住气息，暗暗摇了摇头，将全副精神都收回到自己弦上。

竹帘外的光悄悄挪了一寸。

琴房内，只有两缕琴音缠缠绕绕，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哪一段是问，哪一段是答。

春日晴好，草场上一片喧闹，三三两两的学子或漫步或聚谈。马文才被冯有才等几人簇拥着，闲适地立于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旁。

恰在此时，祝英台与梁山伯并肩从藏书阁方向走来，渐行渐近。马文才目光一瞥，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即抬手“啪”地拍了一掌，清脆的响声顿时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听真。”他这话像是对身边人说，眼光却越过人丛，直直落在祝英台身上。

“从今日起，”他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见祝英台，如见我马文才。”

冯有才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愕然与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马文才好整以暇地伸手，折下手边那枝开得最艳的殷红山茶，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继续道：“往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都给我收起来。若再有谁敢寻他的麻烦，或让他有半分不痛快……”

他话音微微一顿，指尖骤然发力，“咔嚓”一声将那饱满的花朵生生掐断，随即信手掷于脚下，抬起靴底，缓慢、用力地将其碾入初春湿润的泥壤之中。

“便是与我马文才为敌。”

整个草场霎时一静。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带着惊疑、探究与好奇，在马文才与僵立原地的祝英台之间来回逡巡。

祝英台只觉得那目光如同针扎，她猛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迅速穿过了那片草场。

梁山伯愣在原地，待听清了那几句话，眉头轻轻蹙起。

他紧走几步追上祝英台，声音里带着迟疑：“贤弟，马文才此举……着实突兀。不过……” 他顿了顿，似在努力为这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若能因此让英台你少些烦扰，往后在书院过得舒心些，倒也……不算坏事。你瞧，上回赵大人发难，他也曾替你说话，或许他……”

“你看不出来他不怀好意吗？！” 祝英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愤怒地盯着梁山伯，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梁山伯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满脸不解：“不怀好意？可他……他不是明令禁止旁人再找你麻烦吗？为兄愚钝，实在……实在看不出他此举有何恶意啊……英台？英台！”

祝英台不再看他，咬紧下唇，扭头便走，步伐又快又急。

“英台！你等等我啊！” 梁山伯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去，留下一头雾水与草场上一众心思各异的看客。

这日散学后，溪边石畔静悄悄的。

祝英□□自坐在一方青石上，日头暖融融的，微风拂过水面，又拂动她手中书页。她正看得入神，忽听得一声：

“祝兄，叨扰了。”

祝英台抬眼，见是同窗荀稷，手里也捧着一卷《尔雅》，面上带着些赧然。他走近两步，将书页轻轻展向她，指着一处道：“此处弟不甚明了，想请祝兄指点。”

祝英台便垂眸看去，才开口：“这‘寓’字，郭璞注以为……”话音未落，一片影子斜斜地罩上了书页。

冯有才不知何时已踱到近前，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团团笑着，只眼睛望向荀稷：“荀兄好兴致，在此间切磋学问。”

荀稷一愣，忙拱手：“冯兄。”

“昨日草场边，马公子说的那番话，”冯有才笑容未变，声气仍是温和的，“荀兄……离得最近，想必听得最是真切罢？”

荀稷脸上那点血色，“唰”地一下褪尽了。嘴唇动了动，目光慌慌地从祝英台平静的脸上掠过，又急急缩回。他手忙脚乱地收起石上的书卷，纸页哗啦一响。

“在、在下忽然想起……夫子先前有急事相召！恕罪，祝兄，恕罪！”

话未说尽，人已转身，几乎踩着衣角，顺着溪边小径匆匆去了，那背影瞧着竟是惶惶然的。

石畔一时静极。

祝英台身子未动，目光从荀稷消失的那条小径缓缓收回，落在眼前潺潺的水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