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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率兽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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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马文才独坐斋舍窗下,正用一方素白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柄出鞘的短剑。四下静极,只余细帛拂过精铁时极轻的沙沙声。

正凝神间,门上忽起“笃、笃”两记轻叩。

马文才头也不抬:“进。”

门推开,一名青衣杂役侧身让进个风尘仆仆的劲装汉子,低声道:“公子,您府上有人到。”语毕便悄步退去,将门仔细掩好。

那汉子目不斜视,径直从贴身处取出一封密函,双手平举过眉,奉至案前。

马文才这才搁下剑与布,接过信函,两指捻开火漆。

“谢安石借势翻云,赵虔已黜,朝局暂稳……尔在书院,当谨言慎行,善结谢明之缘。彼虽栖身林下,然其弟柄国之势已成,不可轻忽。家中自有主张,尔宜顺势而为。”

马文才阅毕,唇角微微一扯。只将那笺纸提起,移至案头烛焰上。

火舌倏地舔上纸角,顷刻蔓延。黄麻纸在火中卷曲、焦黑,字句化为翻飞的黑蝶,带着最后一点光,坠入案旁铜盆里。

他凝视那点将熄的余烬,忽地低笑一声。

“山长讲了一辈子‘道’,可昨日护住这书院、护住他那些弟子的,是谢安石手里的权。父亲说得对,这世间万千道理,终抵不过一样东西。”

铜盆里最后一星火,灭了。

“唯有权力是真的。它能颠倒黑白,能定义对错,自然……也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话音落处,斋舍内一片死寂,唯余铜盆中一缕残烟,笔直向上,旋即被窗隙间渗进的凉风轻轻拂散了。

未时三刻,讲堂的钟声准时响起。

檀香若有若无。谢明今日授《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见梁惠王,王问:‘何以利吾国?’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讲至此处,谢明将书卷略略一按,目光扫过堂下诸生:“后世常言孟子迂阔,空谈仁义。诸君且思,若为一国之主、一地之长,乃至手握尺寸之权者,眼中只见‘利’字,心中只盘算‘何以利吾’,那会如何?”

他稍作停顿,才徐徐道:“便会如孟子后文所言,‘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不惟国危,人心亦危。权柄若只为逐利之器,则持器者视人如刍狗,同侪间以利衡量交情,如此,仁心何存?真诚安在?这与‘率兽而食人’,相去几何?”

见学子们神色凝肃,他语重心长,续道:“故老夫办学,力主‘有教无类’。人生而有灵,向善明理之心,本无贵贱。若因手中权柄或门户之见,便断绝他人求学之路,此与持刀断人生路,其不仁一也。诸君今日在此,当以求真为本,莫令胸中所学,异日反成伤人害理之器。”

言毕,他不再多言,重拾书卷:“好,我们看下文……”

课后,学子们鱼贯而出。

马文才却不动,仍端坐案后。直到堂内人空,他才缓缓合上面前那卷《孟子》,右臂闲闲地倚着窗台。

窗外,那株桃树开得没心没肺,纷繁灼灼。他望着,嘴角先是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随即,喉间滚出一声讥诮的低笑。

廊外。

梁山伯与祝英台落在后头。春深了,庭中一株桃树经了风,粉白的花瓣簌簌地落,悄无声息地铺了一地。

祝英台抱着书册,忽然轻声道:“梁兄,今日谢先生所讲‘率兽食人’,我心中……很是震动。像赵御史那般行事,岂非正是此语写照?”

梁山伯点头:“是啊。最怕的便是上位者失了仁心。层层压下来,最苦的,永远是下面无依无靠的百姓。”

这话说罢,廊外那株桃树,便一日繁似一日,满枝的花开得密不透风。

杜子诚的课,悄没声地又续上了。他依旧板着脸,腰间的戒尺依旧油亮,仿佛中间那段罢课的日子,不过是书页里不小心多折的一道痕,抚平了,也就看不真切了。书院的钟点,便又在这日复一日的晨诵暮课里,滴答滴答地走了下去。

散学后,梁山伯与祝英台如常走在通往藏书阁的林荫小径上。前方廊下,杜鹃正捧着几卷书册,低着头缓步而行。

祝英台眼尖,正欲颔首致意,身旁的梁山伯脚步却倏然一滞。他不及开口,已不着痕迹地一扯她的衣袖,脚下方向微转,人已踏上了旁边那条通往竹林的岔路。

“梁兄?”祝英台被他带着走了几步,疑惑地回头。廊角空荡,只剩几片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杜鹃的身影已隐没在廊柱的阴影里,不见了。

梁山伯松开她的衣袖,目光掠过道旁的柏树:“……忽然想起,那册郭璞注的《尔雅》好似落在斋舍了。得先回去取,明日夫子要查问的。”

祝英台若有所思地看着梁山伯,眸清似水:“梁兄,你是不是有何事瞒着我?”

梁山伯脚步未停,闻言哈哈一笑:“贤弟今日怎地多心?为兄能有何事。”

“那上次,讲堂外头,”祝英台却不放过,目光凝在他侧脸,“杜姑娘想与你说话,你为何躲着她?”

梁山伯的笑意淡去,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叹道:“并非要躲……只是,杜姑娘才情斐然,与之论诗谈文,自是如沐春风。可若论及其他……”他顿了顿,似在寻找合适的词句,“便总觉得隔了一层,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才好。”

祝英台听了,故意板起脸道:“梁兄,你这般性子,日后可如何成亲娶妻?总不能日日只与书本相对?”

“娶妻?”梁山伯被问得一怔,随即笑着摆手,“贤弟莫说笑了。我眼下只觉学问粗浅,日夜用功尚且不够,哪敢分心想别的?这事……日后再说吧。”

他侧过头,目光温润地落在祝英台被晚霞映照的侧脸上,语气里透着种浑然不觉的真挚:“况且而今这般,我觉得便很好。与贤弟一同读书论道,漫步山林,心有所感便可直言,意有所动便可放歌。你知我胸中块垒,懂我笔下波澜,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痛快、更自在的事了。”

话音落在暮春的风里,四下悄然,唯闻归鸟啁啾,一声赶着一声,急着投林。

祝英台静静听着,目光掠过他被夕阳柔和勾勒的眉眼、鼻梁、下颌,最终望向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峦轮廓。

良久,她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化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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