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舍前的古树下,梁山伯的身影被拉得细长。他时而踱步,时而驻足,目光总离不开那条小径。
终于,那道青衫身影跃入眼帘。他快步迎上,两人在渐沉的夕照里站定。
“梁兄,”祝英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日在明伦堂前,我其实……”
她话尾悬在半空。
梁山伯没有动,等了约莫三次呼吸的功夫,见她唇抿得紧,再无下文,他便极轻地吁出一口气,伸手将她肩上沾的一片竹叶,轻轻拈了下来。
“不必说了,”他声音放得极缓,“我都明白。”
当夜,炭火盆里埋着栗子,噼啪轻响。祝英台坐在一旁,用铁钎轻轻拨动,火光将她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梁山伯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而落在她被火光柔化的眉眼,时而飘向别处,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走。
“梁兄尝尝。”一颗剥好的、金灿灿的栗子忽然递到眼前。祝英台笑意盈盈。
梁山伯猛地回神,接下时指尖与她轻触,竟微微一颤。
“梁兄今夜怎么总是走神?”祝英台收回手,神色认真了几分。
“我是在想,”梁山伯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栗子,“贤弟白日才遭了那样大的诬陷,此刻却能如此安然说笑……心胸实在开阔。”
“我行得正,自然不怕影斜。”祝英台又剥了一颗,指腹一捻,金黄的栗肉便露出来,很自然地塞进他嘴里,“倒是梁兄你,别愣着了。栗子这东西,须趁热吃才香。”
栗肉软糯,甜意在舌尖漫开。梁山伯细细嚼着,忽而失笑:“说来惭愧。方才我竟恍惚觉得……贤弟若真是个女子,不知该是何等模样。”他摇摇头,自嘲道,“我是不是太傻了?”
剥栗子的手停在半空。祝英台垂着眼,半晌没动。
“贤弟?”梁山伯疑惑,又剥了一颗递过去。
祝英台倏然展颜,接过栗子放入口中,声音轻快:“这栗子……真甜。”
梁山伯望着跃动的火光,语气温和却认真:“不过,好在贤弟不是女子。”
祝英台的睫毛猛地一颤。
“否则,我怕是真的要……”
话到一半,却自己截住了。他笑着摇摇头,把后半句随着一声轻叹咽了回去,没再说下去。
但祝英台听懂了。每个字都听懂了。
她慌忙垂下眼,盯着盆中明明灭灭的炭块,喉头微微滑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炭火的“哔剥”声盖过去:
“梁兄莫要乱想……你我,可是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
“我自然是知道的。”梁山伯笑起来,又递过一颗剥好的栗子,“只是随口一说……来,再吃一颗。”
祝英台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一下。那触感,比栗子更烫。
待到玉兰缀满枝头的时节,赵虔正在书房内修剪一盆兰草。
剪刀刃口缓慢合拢,过长的草叶悄无声息地落入陶盆,断口渗出清冽的汁液,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亮。案头那本蓝色簿册摊开着,新墨记录着“杜子诚停课”,“李昀授课失当”等字样。
他修剪完最后一枝残叶,将剪刀轻轻搁在案上,刃口恰好压住簿册一角。窗外恰好传来学子经过的脚步声,是那种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步子,伴着几句压低的议论,很快被穿廊的风吹散。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
张融身着挺括的青衿步入,行礼时腰身弯得恰到好处。腰间那枚吴郡张氏的螭纹玉佩,随着动作轻轻叩在青石地上,发出“嗒”一声脆响。
“学生张融,拜见赵大人。”
赵虔未转身,目光仍落在兰草上,只抬了抬手,示意他说话。
张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低声道:“学生偶得谢山长与王尚书仆射往来书信一封,特来呈送大人。”
赵虔缓缓转过身,目光先落在张融脸上,再移向那封信。
张融的指尖按在信笺上:“当日大人承诺的荐官文书……”
赵虔目光扫过信笺,略一颔首。
张融立刻松手。赵虔接过信件展开,视线在“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一行停留片刻。
他合上信纸,顺手压在案头那本摊开的蓝色簿册下,并提起笔,在簿册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利落地记下了日期与“谢明、王珣、私信、张融”几个关键词。
“下去吧。”赵虔搁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之所求,待本官查明真伪,自会依诺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