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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弃子收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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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融躬身,倒退两步,转身出门。

赵虔踱至窗边,望向讲堂方向。指尖在窗棂上轻叩两下,力道不大,却震得近处一枝盛放的玉兰微微颤动。

书院讲堂。

赵虔如泥塑般端坐讲席,将手中书卷重重置于案上。讲授间,他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学子,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本记录“罪证”的蓝色簿册,在他看来,这书院的风,已彻底被他掌中的扳指拧住,再无一丝杂音。

“《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何以故?盖因士大夫知礼守节,自不待刑戮加身。尔等当知,尊卑有序,上下有别,此乃天地常经!”他指尖重重叩击书案,“譬如前日竟有人妄言‘直言劝谏’,岂不闻《荀子》曰‘从道不从君’实为曲解?真正的忠臣,当如北辰众星共之,谨守本分……”

就在此时——

“诏——书——到——!”

一声尖亮、高亢、拖长了音调的唱喏,如同利刃般,猝然刺穿了讲堂紧闭的大门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满堂皆惊!所有学子都愕然抬头。

只见讲堂大门被轰然推开!一名身着绯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内侍,在一队甲胄鲜明、手持戟戈的禁卫护送下,双手恭敬地托着一卷玄轴黄麻诏书,昂首挺胸,步履沉稳地踏入讲堂。

那内侍目光扫过全场:“有诏!万松书院上下,听诏!”

赵虔执书的手指微微一紧,书页边缘起了细褶。他缓缓将书卷搁回案上,动作放得极慢,像怕惊扰了什么。而后起身,将官袍前襟的褶痕轻轻一捋,率先屈膝,跪了下去。

刹那间,所有学子,皆慌忙离了席位,齐刷刷跪倒在地。

那内侍肃然展开诏敕,用特有的腔调高声宣读:

“诏曰:侍御史赵虔,奉敕巡察州郡,宣导学风,宜持中正。乃举措失激,曲辞惑众,既乖育才之本,复负朕怀。即免所居职,速还建康待劾。万松书院一应学务,仍委山长谢明主之。诸生各归静笃,勤修勿怠。主者施行。”

诏书宣读完毕,讲堂内一片死寂。

赵虔跪在地上的身躯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抬起脸,血色从颊边一寸寸褪下去,嘴唇动了动,想扯出个合乎礼数的表情来,却只将嘴角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不……不可能……” 一个破碎的气音从他喉间挤出。他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封张融给予的信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膝行半步,将信件高高举起,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尖利失真:

“公公!且慢!臣……臣手中尚有谢明与王仆射密信为证!信中悖逆之言,白纸黑字!他们……他们意图……”

那内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如同戴着一张玉石雕琢的面具,没有丝毫波澜。他打断了赵虔声嘶力竭的呐喊,声音平稳地没有一丝起伏:

“赵大人,您说的,可是那封谢山长与王仆射议论《六韬》的寻常私函么?”

赵虔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

内侍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王仆射已在御前向陛下言明,此乃他与谢山长探讨古籍、考据经义的寻常书信往来。信中所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一句,正是《六韬》原文,二人不过是在辩驳此说之历史谬误,共商如何批驳以正视听罢了,何来‘密信’一说?”

赵虔的手臂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那封信笺在他指间簌簌作响。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内侍略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

“陛下还特意让咱家带句话给大人:‘卿为风宪之臣,当明察秋毫。岂可深文周纳,以章句之学构陷士林?’赵大人,您……太让陛下失望了。”

最后一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封被他视若救命稻草的信件,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指间飘落,轻飘飘地掉在尘埃里。

内侍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提醒道:“赵大人,接诏吧。莫要……让咱家为难。”

赵虔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将目光从地上的信纸上挪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他缓缓屈膝,双手抬起,指尖在触及黄麻诏书的刹那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后五指收拢,将那卷轴紧紧攥在掌心。

“臣……”

“……遵诏。”

声音干涩,空洞,没有一丝活气。

内侍收回手,面无表情地侧身:“赵大人,请吧。”

两名禁卫上前,一左一右立于赵虔身后。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片刻之后,才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试图站起,膝盖却是一软,险些栽倒,幸而被一旁的禁卫架住。他直起身,目光涣散,任由那卷诏敕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没有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门槛,青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那卷被遗弃的绢帛,消失在门外刺眼的春光里。

赵虔被带走后,讲堂内一片压抑的骚动,朱伯昭轻轻用肘碰了碰身旁的张融:

“好一招 ‘卸磨杀驴’。” 他见张融看来,便用折扇轻敲掌心,意味深长地道:“这哪里是赵虔的过错?分明是建康城里的棋局已见分晓。安石公这一子落下,逼得陛下不得不弃车保帅,看来,这书院的风要向哪边吹,已是不言自明了。对吧,张兄?”

他回头看去,只见张融面色惨白,嘴角却强自牵起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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