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手腕猛地一抖，从梁山伯掌中挣脱！那力道来得突然且狠决，梁山伯只觉得掌心一空，竟恍惚了一瞬。

“赵大人。”

祝英台清越之声扬起，霎时压住了满场私语。

“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她端端一礼，“大人方才说，若验出学生是女身，便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那么，学生敢问——”

“若验明之后，学生确为男子之身……大人今日这番作为，又当如何？”

不待赵虔答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上虞祝氏乃是江东望族！大人今日仅凭风闻构陷，无凭无证，便要在这明伦堂前，当着天下士子之面，折辱我祝氏子弟，此事若传于朝野，天下士林将如何看待大人？陛下若知您如此‘优抚’士族，又会作何感想？！”

“这污我门楣之辱，这折我士节之仇——” 她眼风凌厉，泠泠地逼视着赵虔脸上青白交错的颜色，“大人，您……准备如何向我祝家交代？”

四下一片哗然！

赵虔双眼微眯，冷笑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学子！本官奉旨巡察，纠察不法，何惧之有？若验明你确是男子，本官自会向祝家致歉！但若你是女子，谢明包庇欺君，你祝家上下，都难逃干系！本官赌上的不过是些许名声，你祝家赌上的，可是满门前程！来人——”

一个“拿”字尚未出口，那几名按刀差役已闻声而动。距离最近的梁山伯想也未想便一步横跨，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与差役之间。

“且慢。”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学子们如潮水般分开，只见山长谢明手持竹杖，缓步而来。

他先向祝英台微微颔首，继而转向赵虔：“赵大人，英台是我万松书院的学生，更是老夫亲自收录的弟子。书院之内，教化为先。纵有疑虑，亦当循学规，岂能如市井械斗般，行此当众折辱之举？士可杀，不可辱。此举非但损了祝家清誉，更是践踏天下读书人的尊严。”

赵虔面色阴沉：“谢山长，你要包庇到底？”

“非是包庇，是持守书院之本。”谢明山长语调平和，却不容置疑，“若赵大人执意要验，也请先递文书至书院，列明疑点，由书院依规自查。若证据确凿，老夫亲自绑了她，送至大人面前。此刻，在老夫眼前，无人能动我的学生。”

“山长这是要拿书院规矩，压朝廷钦差？”

谢明岿然不动：“老夫依的是朝廷颁下的书院章程。大人奉旨巡察，亦当依章程办事。若无文书凭据，便要在明伦堂前动武，请恕老夫不能从命。”

赵虔眼角微微一抽。手中玉扳指转了数圈，忽地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好！谢山长，但愿你来日，莫要后悔今日之举！我们走！”

差役簇拥着赵虔悻悻离去后，堂前尘埃初定。谢明方转目看向面色苍白、犹带惊惶的祝英台，温言道：“英台，且随我来。”

祝英台依言移步，行至梁山伯身侧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回眸深深望了他一眼。那眸光中百转千回，似有道不尽的话。

梁山伯只觉心头蓦地一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随着山长，渐渐消失在月洞门的拐角。

待明伦堂前人踪渐稀，诸生各怀心事逡巡散去，冯有才方紧赶几步，追上了面色沉郁如阴云的马文才。

“马兄，马兄且留步！”冯有才凑近前去，面上堆着七分不解三分谄媚，“小弟愚钝，方才……您何苦为那祝英台挺身辩白？倘若因此触怒了赵大人，牵连了马刺史的官声……”

他话还未说完，走在前面的马文才猛地回身，手臂带着风声狠狠一挥。

“啪！”

一记清脆掌掴，结结实实印在冯有才面颊上。力道之重，打得他偏过头去，踉跄着倒退半步，颊上霎时浮起胭脂也似的五道指痕。

马文才不等他站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掼在旁边的廊柱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凛冽的杀气：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动祝英台？！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

冯有才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但仅仅是一瞬，他脸上立刻挤出一副委屈的赔笑，声音也矮了半截：“马兄！您……您这可真是冤枉死小弟了！我……我怎么敢违背您的命令呢？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