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 马文才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除了你这蠢货,还有谁会去赵虔那里嚼这种舌根?!”
冯有才眼珠急转,急忙辩解道:“马兄,这书院里看祝英台不顺眼的,又岂止小弟一人?再说了,那梁山伯与她形影不离,同吃同住,若说谁最有可能发现她的秘密……对!没准就是那梁山伯自己捅出去的!他想借此摆脱这个麻烦也说不定!”
马文才盯着他,半晌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将冯有才推搡开。
冯有才揉了揉发疼的脸颊和脖子,又碎步赶上前去,小心翼翼探问:“马兄,您多少给小弟透个底儿……究竟是何打算?小弟愚钝,也好知道该如何帮衬。”
马文才步履未停,连眼风都没扫过去半分:“蠢材!若此刻拆穿她身份,逼得她离了书院,纵使我知晓她是女儿身,又能如何?唯有教她继续留在此处,留在我眼皮底下,我才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教她……芳心暗许,情愿相从。”
冯有才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恍然大悟:“马兄,高啊!原来您是想……人也要,心也要?小弟明白了,明白了!日后定当全力配合马兄!”
马文才唇角微扬,那笑意淡而短促:
“钗裙易服而负笈求学,这般胆识性情的女子,红尘中能有几个?”他脚步略缓,“我马文才瞧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合该是我的!”
忽地驻足,侧过半张脸。廊下阴影斜斜切过他眉眼:
“你记着。若再教我察觉你背地里行差踏错,坏了这盘棋……”
余音悬在寒冷的空气里,他没说下去,只那么淡淡扫了冯有才一眼。冯有才脖颈一凉,倏地垂下头去。
马文才径直回到斋舍,合上了门扉。
他立在门后,静了片刻。方才明伦堂前赵虔那几句话,又冷又硬地撞回耳里,连着自己退开那几步的仓促,一并在胸口翻搅起来。一股浊气猛地顶上来,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眼角瞥见手边那张梨木圆凳,抬脚便踹了出去,凳子撞上墙根,闷闷地一响。接着是桌上的茶盏,被他抬手扫落,瓷片迸了一地。笔筒、砚台、镇纸……一件件摔下去,砸下去,墙角那只青瓷瓶也没躲过。
“哐当!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斋舍内接连不断地响起,瓷器碎片、散乱的纸页、折断的笔杆四处飞溅。不过片刻工夫,原本整洁的斋舍,已然变得一片狼藉。
马文才站在废墟中央,胸膛起伏不定。少顷,转身走到面盆架前,掬起冷水扑了脸。
再抬头时,铜镜里映着一张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眼白里缠着几缕血丝。他盯着镜中那双眼睛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额前几缕散下的湿发慢慢捋了回去。
山长书房内,檀香如游丝般盘旋。谢明在紫檀书案后端坐,铜壶中的水沸声渐渐歇止。他执壶斟茶,碧色茶汤注入白瓷盏,推至坐在对面的祝英台面前。
“英台,”茶雾氤氲中他抬起眼,“此刻并无外人。你如实告知老夫,赵御史所言,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
茶盏在祝英台指间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溅在手背上,顷刻泛起红痕。她怔怔望着那片灼痕,终是将茶盏重重搁下,起身跪倒在青砖地上:“学生……欺瞒山长,罪该万死!我这就回去收拾行装……”
“糊涂!”
谢明霍然起身,竹杖叩地之声惊得梁上积尘簌簌而下。他行至跪地的祝英台面前,声音沉如古钟:“老夫问你,是想听你一句真话,而非逐客之令!”
祝英台仰起脸,泪珠正悬在颤动的睫羽间。
“你既入我门下,拜我为师,”他俯身扶住祝英台的肩头,“莫非以为我谢明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真心向学的……读书人?”
那双苍老的手将她稳稳扶起:“学业未竟,何以言归?从今往后谨言慎行,其余诸事……”他重将茶盏递入她掌心,“自有为师担着。”
“老师……”祝英台哽咽着捧住茶盏,这次再未溅出半分。
“去吧。”他温和的说道,“若是日后生活上有什么不便之处,告诉你师母便是。”
祝英台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帕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起身后退三步,朝着灯火深处那道清癯身影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