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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明堂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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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恰逢赵虔亲自授课。

讲堂内香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凝滞的气氛。赵虔端坐于讲席之上,指间那枚玉扳指缓转轻移,一圈,又一圈,温润光泽在晨光里明明灭灭。他目光如深潭静水,徐徐扫过台下诸生,所及之处,学子们皆低了眉目。

“诸位学子,本官此番奉旨前来,督察学风固是要务,然——”他略顿一顿,“为国选材,更是重中之重。”

玉扳指停住了。

“朝廷正值用人之秋,所求不过忠君爱国、品行端方之人。在此期间,若有学子能恪守臣节,明辨是非,乃至……”

他刻意将话音拖长,目光在几个垂首的学子头顶掠过。

“检举师长同窗之不法、失德之行,一经查实,且表现卓异者,”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弯,似笑非笑,“本官可破格直荐于御前,入朝为官。”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与窃窃私语。不少学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或惊疑、或动摇、或算计的复杂神色。赵虔冷眼旁观,并不制止,任由这诱饵在众人心中掀起波澜,滋生异念。

朱伯昭以书掩面,对身旁的张融低语:“好毒的一招!名利诱之,分化瓦解。此计一出,人心惶惶,彼此猜忌,只怕……不少人要被迫做出选择了。”

张融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人心似水,这下,怕是要搅起浑浊了。”

赵虔抬掌虚虚一按。满室的窃语与衣料摩擦声,便如退潮般倏然敛去。

“今日,讲《论语》。”

“《泰伯》篇有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指尖那枚玉扳指又开始缓缓转动,“何谓‘不可使知之’?非是刻意欺瞒,乃是□□安邦之要。”他略略停顿,目光如扫帚般掠过堂下,“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识见器量终究有限。若使其尽知朝政机要、施策之深意与两难,非但无益,反易滋生困惑,乃至妄议生乱。故为政者之大智,在使民安其位,乐其业,循上命而行,各守其分,各尽其责。此方是社稷治平之基,亦合天地尊卑有序之大道。”

“尔等若他日为官牧民,须将此理,刻于肺腑。”

他略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

“再如,《子路》篇有云:‘君子和而不同。’此一句,尔等素常,作何解?”

堂内死寂,几乎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微响。几个学子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赵虔嘴角的纹路略略向下一沉,形成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

“寻常注疏,皆解作君子与人相处和睦,而能保持独立见解。然,”他音调陡然一扬,“于当今时局,此解失之浅薄,近乎误人子弟!”

他背着手,踱下讲台两步,靴底叩地有声。

“真‘和’者,其要在顾全大局,在维系统体之安稳。君子心中纵有千般思量,万种计较,其言行亦须与朝廷纲纪、君王意志同轨共辙——”他声音陡然一沉,“此,方为顾全大局之真‘和’,方是社稷臣子之大忠!若因一己之私见,便罔顾大体,公然标新立异,那便是破‘和’之端,非君子所为,实乃祸乱之阶,取咎之始!”

台下,不少学子眉头锁紧,眼底翻涌着困惑与不甘,喉结上下滚动,却终是无人敢将那哽在喉头的声音吐出,只余一片压抑的沉默。

课后,祝英台快步走出讲堂,胸口堵着一股闷气,她对着身旁的梁山伯低声抱怨:“听他这般曲解经义,颠倒黑白,我还不如去藏书阁多看几本书!简直是污人耳目!”

梁山伯眉头深锁,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温言道:“且宽心,英台。山长素来明理持正,对此等……别有用意之论,定有应对之策。”

夜已深沉,赵虔书房里烛影幢幢,将他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满墙书匣上。他正拈着越窑青瓷杯盖,徐徐拂着茶沫,门外忽有窸窣脚步近前。值夜小厮在湘竹帘外压着嗓子禀道:“大人,书院学子冯有才求见。”

赵虔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嗯出一声:“让他进来。”

帘子打起,冯有才弯着腰挨进门来,脸上早堆满了笑,那笑像是用浆糊硬糊上去的,边角都透着不自然的皱褶。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黏:“深夜惊扰大人清静,学生该死……只是白日聆听大人训谕,茅塞顿开,实在按捺不住敬慕之心……”

“虚言免了。”赵虔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直说你何事。”

冯有才喉结滚动,凑近几步,气息几乎喷到案沿:“学生是来揭发一桩欺君罔上、败坏书院清誉的大罪!山长谢明,他……他竟胆大包天,包庇女子混入书院,伪饰男装,与我们同堂听课已久!”

“哦?”赵虔指间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详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学生岂敢欺瞒大人!”冯有才信誓旦旦,“学生暗中观察那祝英台许久,其形貌举止,十有八九便是女子!至于究竟是不是……”他阴险一笑,“只需大人当众下令,验明正身,顷刻便能水落石出!”

赵虔沉默片刻,玉扳指与紫檀桌面轻轻磕碰,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好。若查证属实,”他目光落在冯有才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耳根上,“本官……定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谢大人!谢大人!”冯有才连连躬身,倒退着出去了。

书房内,赵虔重新端起那盏已半凉的茶,对着摇曳的烛火,看了许久。

次日晨课,李夫子正讲到酣畅处,讲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名身着靛青公服、腰悬黑鞘佩刀的差役步入,径直走到祝英台案前。

为首一人拱手道:“祝公子,侍御史赵大人有请,移步明伦堂前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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