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堂外的青石地面积着未干的水渍，马文才斜倚廊柱，见梁山伯带着四九转过月洞门。

冯有才从暗处凑近，兴奋道“马兄您瞧！咱们盯了这些时日，这梁山伯回回都是带着四九前来，那祝英台一次也未曾出现过！这里面肯定有鬼！我越发怀疑……那祝英台根本就是个女人！”

见马文才眯着眼，沉默不语，冯有才又献宝似的低语：“不仅如此，您再想想。平日里咱们说些姑娘家的玩笑，那祝英台反应比谁都大！去年杜夫子讲《女诫》，她竟当堂驳了起来，您想想……若她真是个男子，何至于对闺阁之训这般上心？这分明是……”他做了个手势，喉咙里咕噜一声。

“冯有才。”马文才忽然侧过脸来，眼神沉了下去：“祝英台是圆是扁，我自有掂量，你若敢自作主张，走漏半点风声……”

冯有才脖子一缩，赔笑道：“是是是，一切都听马兄安排！”

回到斋舍，马文才屏退左右，唤来马福，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仔细查查上虞祝家庄。看看他们家，是否有一位名叫祝英台的……小姐。务必设法，将她的画像给我弄来。记住，要隐秘，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奴婢明白。” 马福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从山长书斋里出来时，祝英台眉间那点结着的疑惑已松开了。她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步子比去时轻，袖缘拂过道旁积雪的矮松，带起三两粒沾湿的雪沫子。

推开斋舍的门，一股暖意裹着墨香涌到面上，屋里却静悄悄的。只见四九背对着门，正俯身擦拭书案，湿布子在光亮的漆面上划着一个又一个半圆的圈，水渍亮晶晶的。

“四九，”祝英台迈进屋内，目光不自觉扫过空着的坐席，“梁兄呢？”

四九抬起头道，憨憨一笑：“回祝公子，我家公子去杜夫子家探望了，说是问候夫子病情，也……也顺便向杜姑娘讨教一下诗文。”

他挠着头，努力回想：“说起来，我家公子和杜姑娘，倒真像是戏文里唱的……唱的什么来着？哦！豺狼佳人！”

一旁的银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笨死你算了！那叫‘才子佳人’！会不会说话！” 她斥责完四九，下意识回头去看自家小姐，却见祝英台拿着书卷，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淡了下去。

银心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连推带搡地将还在嘟囔“豺狼佳人跟才子佳人不差不多嘛”的四九轰出了门外。她关上门，转身走到祝英台身边，小心翼翼地劝慰道：“小姐，您别听四九那个愣头青胡说八道！梁公子他就是去探病，顺道讨论学问而已，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祝英台缓缓放下书卷，走到窗边，声音苦涩：“银心，你说……为何听到梁兄与杜姑娘在一处探讨诗文，我这心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很不是滋味呢？”

银心看着她落寞的侧影，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道：“小姐，您该不会是……喜欢上梁公子了吧？”

斋舍内，只剩下火盆噼啪的轻响。

待梁山伯裹着一身寒气回到斋舍时，就见贤弟独自坐在书案前。灯也未点，书也未翻，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出神。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几卷小心护着的纸页，递到她眼前：“贤弟瞧，这是为兄刚从藏书阁抄回来的注疏。今日李夫子讲得含糊，正好与你一同参详。”

祝英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冻得微红的鼻尖和眉梢未化的雪粒上：“你去那么久……就为了抄这个？”

“是啊。”梁山伯笑答，眼底还漾着奔忙后的光亮。

祝英台却垂下眼，声音低低地，像蒙了层薄雾：“我还以为……你是去寻杜姑娘了。”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以为你与她……”

“贤弟！”梁山伯心头莫名一紧，忙截住她的话，“我是顺路去探望了杜夫子，他风寒已好些了，烧也退了。”他说得有些急，像是要撇清什么，“真的只待了片刻便去藏书阁了。”

祝英台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像风吹散了窗纸上的霜花：“原来如此。”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书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还带着凉意的手背，“那……我们看注疏吧。”

说着，她已低下头，就着窗外漫进来的雪光，一行行细读起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来。

两人在书案前并肩读书。不知过了多久，梁山伯搁下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凑近火盆烘烤。暖意渐融时，他抬眼，正瞧见祝英台边垂目看书，边无意识地将手拢到唇边，呵出一小团白雾。

他心下一动，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指尖，竟凉得像冰块。

“梁兄……”祝英台微微一颤，下意识要抽回。

梁山伯却已不由分说地将那双冰凉的手合入自己掌心，轻轻拢住，俯身向火：“暖一暖再读。冻着了，写字都不稳。”

祝英台不再挣动，任由他握着。

火光跃动，将他专注低垂的侧脸映成暖红色，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她静静看着，看着自己冰冷的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一寸寸苏醒，暖意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漫过手腕，漫进心里某个猝不及防的角落。

盆中的炭，又轻轻“噼啪”了一声。

月色如练，静静流淌在通往女浴的青石小径上。祝英台提着一盏绢灯，步履轻快地走入这处平日人迹罕至的所在。

她寻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将绢灯轻轻搁在凳上。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脱身上那层层的束缚。外衫滑落，紧接着是内里紧缠的布带。

当最后一圈布条从胸前松解，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正欲伸手去探水温……

一阵清晰地脚步声猝然由远及近！

祝英台的心猛地一沉，瞬间如坠冰窟。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来？！

她慌乱抓起外衫往身上披，手却不听使唤地发颤。来不及了——杜鹃的身影已出现在门边。

“哐当！”

木桶从杜鹃手中滑落，砸在青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衣衫半褪、青丝披散的祝英台，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对方失去束缚的胸口，以及那条垂落在凳沿、刺眼无比的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