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竟是……”她的脸色煞白,目光在祝英台脸上与那截白绫来回地扫,瞳孔因难以置信而剧烈收缩。
“杜姑娘!且听我解释!”
“女子……”杜鹃像被什么烫着似地,连连后退数步,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
“女子!祝英台,你竟是女子!我要去告诉爹爹!”话未落音,她已转身冲了出去,连地上的木桶也顾不上了。
“杜姑娘!杜姑娘!”
祝英台焦急的呼唤回荡在空寂的浴堂,却只得到远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作为回应。她慌乱地系好衣衫,抓起绢灯追出去,清冷的月光下,长廊空无一人,只有她手中摇晃的灯影,和她胸腔里那颗因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
接连三日,祝英台晨起便怔怔望着窗纸出神,书卷摊在案上,半晌不曾翻动一页。饭食端来,只略动两筷便搁下了。
又两日过去,院里依旧静悄悄的。杜鹃那日仓皇的背影,倒像被这冬日的寒气冻住了、化开了,没留下半点痕迹。只是这般过分太平的日子,反让人心里虚虚地悬着,终日不得安宁。
这日她实在耐不住,一把扯住梁山伯的衣袖:“梁兄,你今日必须带我去见杜鹃姑娘!”
梁山伯手中书卷一抖,神色间竟有些闪躲:“这……贤弟,杜姑娘她……或许不便打扰,我们还是……”
祝英台目光执拗,定定看着他:“梁兄,我一定要去。”
沉默在两人间拉锯片刻。梁山伯终是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罢了……随我来罢。”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未融的积雪,残雪在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行至后山,那栋被素雪覆盖的院落静静卧着,檐角挂下几柱透明的冰凌,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亮。
“贤弟,”梁山伯在柴扉外猝然驻足,目光掠过紧闭的木板门,喉结动了动,“你……你先进去。为兄忽然记起,今日还有《公羊传》的注疏未曾温习……”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踏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青衫下摆扫起细碎的雪沫,近乎逃离。
祝英台无暇细究这反常,只定了定神,伸手将微皱的襕袍下摆抚平,又正了正束发的青巾,这才上前叩响门环。
出来应门的正是师母严氏。
祝英台拱手一礼,姿态恭谨:“学生祝英台,特来此拜访……杜姑娘。”
严氏见她立在风雪中,忙将门拉开些,语气温和:“进来吧孩子,外面冷风硬,仔细冻着了。”
祝英台随她步入院内,关切道:“杜夫子近日身体可还安好?”
“劳你挂心,精神头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严氏引着她往客房走去。
客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铁盆里红彤彤的银骨炭噼啪爆出几点星子。祝英台依言在炭盆边的杌子上坐下,将冻得发木的手指凑近那团橙红的光。正暖手间,忽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随即是房门被轻轻阖上、落闩的声响。
她抬眼时,杜鹃已行至桌边,执起茶壶。水流从壶嘴倾出,注入白瓷盏,声音由空转实,袅袅地腾起一缕白烟。
杜鹃将茶盏轻轻一推,瓷底与木桌面摩擦出短促的嘶声。她眼睫垂着,声气淡得听不出起伏:
“祝姑娘如今在我娘面前,还要捏着这副嗓子说话,不嫌累么?”
祝英台心头猛地一沉,指尖的暖意瞬间褪尽。她站起身,面向杜鹃,语气恳切而带着歉疚:“杜姑娘,我知道……我骗了你,你心里怨我,是应当的。”
“怨你?”杜鹃转过身,清凌凌的目光直直看向她,“岂止是怨!你骗了我,骗了我爹爹,更骗了……梁公子。” 她顿了顿,将声音压低,“若梁公子知晓,日日与他同吃同住、称兄道弟的,竟是个女子……你说,他该作何感想?”
室内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炸开细碎的金星。
祝英台望着炭盆中明明灭灭的红光,静了许久,久到窗纸上日影都挪了半寸,才极淡地牵了牵嘴角。
“杜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地,“事已至此,我不辩驳。只是当初乔装,不为别的,只为读书。”
杜鹃凝眸看了她半晌,终是轻轻一叹。
“果然。”
她转过身去,提起案上的茶壶。壶身微倾,水流注入盏中的细碎声响了一会儿,斟了半盏温茶。
“祝姑娘,你走吧。”杜鹃将茶盏轻轻握在手里,声音平静无波,“你的秘密……我会替你守着。”
祝英台不再言语。她整了整青衫的领缘,然后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束发的青帛垂下来,在空气中停了片刻。直起身时,她不再回头,径直推门而出。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又缓缓合拢。
杜鹃立在门内,没有挪步。目光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身影,看它穿过庭院,绕过影壁,最终消失在白墙黛瓦的拐角处。
远处隐约传来讲堂的晨钟,当——当——当——一声,又一声,沉缓地荡开,震得檐角风铃细碎地响。
她垂下手,将竹帘又往上推了推,转身走回屋内。
案头,她未写完的《女诫》注释还摊开着,墨迹已干。她坐回案前,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良久,却未落下。最终,她将笔搁回山形笔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雀儿振翅掠过,留下一串清越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