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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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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长讲堂,众学子肃然端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赵虔端坐在侧旁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如同暴风雨前的浓云。

谢明今日讲授《诗经》中的《柏舟》。他声音平和沉稳,不疾不徐,却将诗中“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坚贞不屈,与“忧心悄悄,愠于群小”的忧愤郁结,剖析得深刻而动人。

“……是故,士人之心,当如这中流之柏舟,虽遭风雨飘摇,际遇坎坷,亦不可轻易移转其志。”

授课毕,谢明依循惯例,温和地看向台下,目光带着鼓励:“诸位学子,对此诗可有何感悟或不解?但说无妨。”

祝英台心有所感,正欲举手,却听得一声冷笑自身侧传来。

“谢山长。” 赵虔缓缓开口,他并未起身,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脸上挂着一层薄冰似的假笑,“本官有一事不解,正好借此机会,向山长请教。”

“赵大人请讲。”

“本官奉旨巡察学风,所见官学私塾,无不尊师重道,恪守古礼。师者讲授,弟子默记,潜心领悟,此乃千年传承之礼。”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调转冷,“然则在贵书院,山长方才讲完,便让这些年轻学子随意置喙,喧哗议论。此等做法,将师道尊严置于何地?若学子个个自以为能,妄加评议先贤经典,岂非助长其骄矜狂妄之气,乱了上下尊卑之序?长此以往,师将不师,学将不学!谢山长,你此举,莫非是要效法那早已湮灭的‘稷下学宫’遗风,行那‘处士横议’之事么?”

最后几字,他咬的极重。

讲堂内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心惊胆战地望向讲席。

谢明闻言,脸上不见半分怒色,反而从容地转向众学子,声音依旧平和:“方才赵大人提及‘师道尊严’,问你们为何可以在此发言。那么,老夫便借此契机,再为诸位补上一课。”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赵虔身上,清朗的声音响彻讲堂:

“《礼记·学记》有云:‘教学相长也。’又云:‘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

他略一停顿,目光直视赵虔:

“赵大人,师生问难,切磋学问,正是圣人订立的礼法真义。夫子若不‘知困’,如何‘自强’?弟子若不‘知不足’,如何‘自反’?若按大人所言,只许师者照本宣科,不许弟子提问深思,这究竟是维护‘师道尊严’,还是让为师者固步自封,令求学之路断绝于此?”

“至于‘稷下学宫’……”谢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百家争鸣,方显智慧之广博,思想之活力。我辈读书人,若连课堂之上论学的勇气都已丧失,畏首畏尾,只知唯唯诺诺,那才真是有负圣贤教诲,有负陛下求才若渴之心!”

“更何况,”他最后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陛下设官学、倡教化,是为求经世致用之才,还是为养皓首穷经的鹦鹉?赵大人,您身为侍御史,当比老夫更解圣意才是。”

赵虔脸色由青转白,嘴唇翕动,却一时找不到言辞。最终,只能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重重地坐回椅中。

课后,石径上凝着层薄霜。祝英台走着走着,忽然轻轻一扯梁山伯的袖缘。

梁山伯驻足,她便侧身转到他面前来,晨光在她睫上跳了一下。她忽地板起脸,将声音压得低低扁扁的,学着赵虔的神气:

“梁兄!你是没瞧见!”她拖长了调子,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赵虔最后那张脸,先青后白,怕是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真是大快人心!”

话没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嘴角弯了上去。那笑意从眼里漫到眉梢,整个人便似春风里新抽的柳枝儿,鲜活活的,颤巍巍的。

梁山伯瞧着,也跟着笑了,忙虚虚抬手在她肘边一护,怕她笑退了步,踩滑了霜。

“是啊,” 梁山伯点头,眼中满是钦佩与叹服,“谢先生真乃当世大儒!你听他引用的《学记》,将赵大人的诘问化解于无形,更反衬出我书院问学论道之风,方是正理。”

书院草场一角,梁山伯、祝英台与张融、朱伯昭等几位时常切磋学问的同窗正围坐一处,低声交换着对近日课业的见解。忽见冯有才与几个学子大摇大摆地从不远处经过,众人立刻噤声,直至那几人走远。

张融才压低声音道:“冯家近年来门庭渐落,他如今正是急于寻机会、立功劳的时候。这等小人,谁知会不会为了攀附赵御史,便将我等私下议论之事拿去献媚?还是小心为上,莫要授人以柄。”

杜子诚裹着一身臃肿的冬衣挪进讲堂。他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颧骨处烧得透亮。待要开讲时,他习惯性地将手探入袖中,摸索片刻。忽地,那动作便僵在了半空。

袖里空空如也。那册他昨夜挑灯圈点、逐句标红,生怕今日再触忌讳的书,竟忘了带上。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讲堂门口出现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杜鹃低着头,快步走到讲案边,将册子轻轻置于案上,不敢多看,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

一声猛喝如惊雷炸响!赵虔从太师椅上霍然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在杜鹃身上,声音冰冷:“你是何人?哪里来的?姓甚名谁?!”

杜鹃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杜子诚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急忙抢步上前,将女儿护在身后,拱手恳切道:“赵大人息怒!这是……这是小女杜鹃。只因老夫今日身体不适,匆忙间遗落了授课要紧的书册,小女是特意为老夫送来……”

“杜夫子!” 赵虔厉声打断,目光逼视着杜子诚,“你纵容女眷,玷污学堂清净!亏你还是书院教授礼法的夫子,竟如此视礼法规矩如无物吗?!”

“大人!” 梁山伯再也按捺不住,毅然起身,“学生有一言!谢先生曾言,书院非不通人情之地。杜姑娘为父送书,乃是出于人伦孝道,情有可原!且书院亦有旧例,夫子家眷在特定情形下,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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