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膳堂人声嘈杂,弥漫着饭菜的热气。梁山伯端着托盘,一眼就看到贤弟独自坐在角落。他快步走过去,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刚想开口:“英台,我……”
祝英台却倏然起身,端起自己几乎未动的餐盘,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远处另一张空桌旁,背对着他重重坐下。
这一幕恰好被刚走进膳堂的马文才尽收眼底。他唇角一勾,不紧不慢地打好饭菜,却并未走向冯有才等人,而是端盘坐到了祝英台对面。
“书院这清汤寡水,嘴里能淡出鸟来。”马文才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檀木食盒,“啪”一声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色泽诱人的酱肉。他将食盒往祝英台面前一推,“来,尝尝这个。这是我让马福特地从山下买的,你随便吃。”
祝英台眼皮都未抬:“山长明令,学子用度皆需一致。马公子是要带头违逆院规?”
马文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嗤一声:“英台啊英台,你怎地还是如此天真?今日我便告诉你——规矩,是用来约束那些废物的,而不是我马文才。”
他的眼风扫过祝英台紧抿的唇线,似笑非笑:“怎么,同梁山伯闹别扭了?”见她睫毛微微一颤,便从鼻息里逸出声轻笑:“看来是了。总算想通了?那些寒门子弟除了拖累,还能给你什么?”
祝英台倏然抬首,眸子里淬着火,声音斩钉截铁:“马文才,你好像搞错了什么。即使我不同山伯来往,也断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呵,好烈的性子!”马文才不怒反笑,甚至还抚掌轻轻拍了两下,“你不必对我如此剑拔弩张。若是你想收拾冯有才,只要你开口,我替你做主,如何?”
祝英台冷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话音未落,她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马文才捻起一片肉慢条斯理放入口中,望着那道渐远的青衫背影,喉间发出一声低笑。
天光暗了下来,斋舍内只闻笔锋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梁山伯正襟危坐,手持墨锭在砚中徐徐研磨,心神却早已飘远。腕部不自觉地一沉,“哐啷”一声,青瓷笔洗应声翻倒,污水混着墨汁漫开,碎瓷溅了一地。他下意识去拾,指尖却被锋利的碎瓷划破,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落在污浊的水渍中,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祝英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手中书卷“啪”地落在膝上。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只闻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梁山伯一声压抑的痛呼。她眉心微蹙,终是推门而出。
只见梁山伯正弯腰收拾残局,受伤的手指蜷缩着,血珠仍不断滴落。祝英台默然取过墙角的扫帚,俯身清理满地狼藉,声音绷得紧:“莫要误会,我只是见不得这般糟蹋东西。”
待最后一枚碎瓷被扫净,她转身欲走,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攥住。
“英台……莫走。”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艰涩。她的脚步钉在原地,背影却依旧僵硬。
掌心的力道缓缓松开。
“为兄……想了一夜。”他喉结滚动,“你可愿听真话?不是兄长的道理,是山伯的私心。”
“昨日你归来,将驿站之事说得云淡风轻。可知我听着,脊背阵阵发寒?”他声音里压着后怕的余颤,“只要想到你或许会卷进去,或许会伤着……我这儿,”他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便嗡嗡地响。”
“你问我为何要你说违心之言?因为我怕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水光在眸中颤动:“我一生所求,不过一个‘理’字。可昨日那一刻才惊觉,我怕失去你这‘同道’,竟胜过怕那世道无‘理’!”
斋舍里静下来,只听见烛芯的哔剥声。
许久,祝英台肩头轻轻一颤,叹出一口气:“梁兄……你可知这番话,比任何苛责更让我心痛?”
她转过身来,烛光在她眸子里跳着:“求道之路,岂能没有代价?若因我之故,污了你心中的道,英台万死难辞其咎。”
她向前一步,郑重道:“梁兄听好,若有朝一日,你我追求的‘道’需要性命来祭,请你,毫不犹豫地,牺牲我。”
此言如惊雷炸响,梁山伯浑身剧震,猛地抓住她双肩拼命摇头:“莫要说傻话!绝不会有那一日!”
祝英台望着他惊惶的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英台!”梁山伯声音还在抖,“我要你应我!无论何事,绝不可存舍身之念,独留我一人。”
“好。”她笑着看他。
“也别再躲着我。只这一日……你不知我心里,空落成什么样。”
祝英台抬手,指尖虚虚拂过他紧蹙的眉间。随后,手落下,在他仍微微发颤的手背上,轻轻、稳稳地拍了两下。
“我不躲。”
梁山伯望着她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自己惶然未定的影子。良久,他胸中那阵突兀的恐慌,才像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被她轻轻拍过的手背,残留着一点温热的、安心的触感。
他慢慢松开手,低声道:“……那便好。”
天刚亮透,寒气还重。梁祝二人并肩往讲堂去。步履间衣袂轻触,话音也低低的,带着晨间特有的松快,说的还是昨日书上那句未解的注疏。
一脚才跨过门槛,话音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