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青灯，映着半卷摊开的书。

梁山伯照常点了灯，书卷也展在眼前，目光却总飘着，落不到字上。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那声响直往人心里钻。他抬起眼，又望向右首，那张席垫空荡荡的，已冷了一整日。

他终究阖了书。

起身走到那座位旁，伸手将上头那张旧席垫拿了起来。垫子上留着几道极浅的褶痕，是白日里那人坐过的痕迹。他指腹在上头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又轻轻搁回原处。

转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一时躺倒榻上，一时又倚到门边，做什么都像隔着层什么，落不到实处。

末了，他推门出去，径直走进了书童的耳房。

四九就着油灯补袜子，见他进来，忙撂下针线。

“公子？”

梁山伯却只在门边立着，灯影将他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半晌，才低声道：

“英台与马文才一同下山，我心里总不踏实……”

“公子是担心祝公子？”四九将针在鬓边抿了抿，“祝公子那样灵透的人，吃不了亏的。”

“也不全是……”梁山伯声音渐渐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平日里他在时，不觉得。如今旁边一空，倒像丢了魂似的，书也看不进去，字也写不歪了。”

四九听了，忍不住抿嘴一笑：“公子待祝公子，倒比待我还上心。这才一日不见呢，往后祝公子若成了家……”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梁山伯怔了怔，低头望着自己青衫下摆，那针脚还是去年他与祝英台说笑时，不小心勾破了，四九在一旁悄悄替他补上的。

“是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总归要各自成家的。”

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花哔剥一响。

忽然，梁山伯抬起头，嘴角努力弯了弯：“那也不妨事。届时我便常去上虞走动，书信勤通着便是。”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谁：“总归……他永远是我的贤弟。”

说罢，朝四九点点头，转身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在积雪上咯吱作响，听着确比来时轻快些。只是夜风卷着碎雪扑进门缝，那盏油灯的光晃了又晃，明明灭灭，终究没能照亮帘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次日清晨，赵虔并未急于动身前往书院，反而在驿站中又多盘桓了半日，期间单独召见了马文才近一个时辰。

晌午过后，风雪暂歇。一顶青呢官轿悄然停在驿站外。祝英台与马文才垂首分立两侧，看赵虔俯身入轿。轿夫起轿，二人默然随行在轿后，踏着山道上尚未融化的薄霜。

行至山腰风口，朔风卷着碎雪直往领口里钻。马文才忽然解下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手臂一展，不由分说便往祝英台肩上披。

厚重暖意混着陌生的熏香气息骤然笼下。祝英台倏然回头，正撞上他关切的目光。

“我这件厚实。”他声音压过风声，“仔细冻着。”

祝英台脊背微微一僵，指尖已下意识攥住氅衣边缘，朝前急赶了两步，将那件大氅推了回去。

“不必。”

马文才手臂在空中顿了顿，慢慢收回，将大氅重新披回自己肩上。氅衣在他指间一旋，带起股冷风。他不再言语，只那目光却彻底沉了下来，先前那点浮在面上的温存褪得干干净净，转而化作一片毫不掩饰的打量，自她白皙的颈项流连至腰身。

那目光如芒在背，看得她颈后寒毛微微一立。她别过脸去，迎着风雪加紧步子，雪粒子刮在脸上，沙沙的，又冷又刺。

马文才这才缓缓移开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丝未达眼底的弧度。

书院那高大的朱漆门楼已在眼前，门前黑压压立了一片人。山长谢明立于最前，杜子诚等几位夫子紧随其后，俱是神色肃穆。

官轿稳稳停住。随从掀帘，赵虔躬身踏出，目光徐徐扫过众人。

谢明迎上一步，神色平和道：“侍御史风雪兼程，驾临敝院，老夫与书院同仁，在此恭候。”

赵虔脸上浮起一丝恰如其分的浅笑：“陛下素来挂念谢山长。育才大计，关乎国本。本官办公之所，便暂设于讲堂附近。日后师生课读论学，本官自当随时观摩，还望诸位勿怪搅扰。”

“理当如此。”谢明侧身，对杜子诚道，“子诚，你引赵大人安顿歇息。”

杜子诚立即应声上前，半躬着身子，手臂虚引向前，语气恭敬：“大人一路辛苦，下榻之处早已备妥。这边请，这边请——”

梁山伯在人群里望见祝英台时，她恰也转过脸来。两人目光一碰，她眼睫轻轻一垂，复又抬起，几不可察地略一点头。他眉间那点郁结，便在这一眼里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二人唇角都不自觉弯了弯，又各自移开视线，像是檐下两片雪，无声地落在一处，又无声地分开。

待人渐渐散去，梁山伯方紧赶两步到她身侧。声音压得低，气息却有些急：“路上可好？他没为难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