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毕剥一响,在窗纸上映出两道剪影。祝英台正与银心对坐,她合上书卷,低声道:“马文才此人,心思深沉,性情难测。此番与他单独同行,一言一行,更需谨慎万分,绝不能让他瞧出任何破绽。”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叩声,是梁山伯的声音:“贤弟,我可方便进来?”
“梁兄请进。”
梁山伯推门而入,将手中一个收拾得妥帖的布包放在案上。他解开系带,一一指给她看:“水囊灌满了,是今晨新烧开又晾温的。盘缠我另缝了个内袋,贴身收着更稳妥。”他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盒,“山里风硬,这脂膏是我特意调的,护手护脸都好……”
银心在一旁抿唇莞尔,轻声打趣道:“梁公子,我家公子不过是下山一两日,您这架势,倒像是要分开三年五载似的。”
祝英台没有笑。她默默接过那包裹,指尖触到水囊温润的壁,脂膏盒上细密的刻纹。喉间微微一动,垂下了眼帘。
梁山伯一路送她到书院门口。
石阶下,一名青衣杂役正低头扫着残雪。
马文才独自立在牌匾下,一身玄色锦缎大氅衬得身形格外孤峭。他望着两人走近,眉梢微挑。
“倒是我来得不巧了,二位这般难舍难分,不如我先行一步,也好多留些时辰?”
祝英台恍若未闻,对梁山伯轻声道:“梁兄放心,我会万事当心。你……在书院,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莫要只顾读书熬坏了眼睛。”她背起那沉甸甸的行囊,转身,踏入门前碎雪铺就的小径。
走出十数步,凛冽的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她仍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那道熟悉的青衿身影,依旧固执地立在朱红的大门之下,于苍茫天地与素雪寒山之间,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久久地,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山风呼啸着刮过荒芜的山岭。脚下的驿道被严寒冻得硬如铁石,踩上去硌得脚心生疼。道旁,昔日茂盛的野草早已枯黄倒伏,光秃秃的树木枝桠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持续不断的“呜呜”声。
马文才那件大氅的下摆早已沾满了泥泞与冻结的冰碴。他烦躁地踢开一块挡路的冻土块,那土块滚落路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叫什么路!坑洼不平,简直不是人走的!本公子往日出行,皆是骏马轻车,何曾受过这等跋涉之苦!”
祝英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默不作声。
日影渐渐拖长了,映得山路上的枯枝瘦影格外分明。石缝里未化的薄冰,冷冷地折出一点寒光。
口中干得发苦。马文才摸向腰间,那枚总缀着的银质水囊竟已轻飘飘的。他拧开,倒提,狠捏了几下,囊身瘪了,只在缝里渗出一点湿痕。静了一瞬,他忽地扬手,那空囊便划个弧,“噗”地一声,滚于冻土之中。
祝英台摇了摇自己腰间的水囊,里面也所剩无几。她侧耳倾听,在呼啸的风声中,隐约捕捉到一丝汩汩的水流声。她偏离了主道,拨开那些枯黄坚硬的荆棘丛,又艰难地走了一段不近的脚程。眼前终于豁然开朗,一条溪流横亘面前,只是往日欢快潺潺的活水,此刻已被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冰层覆盖。
她走到溪边,捡了一块趁手的坚硬石头,蹲下身,开始费力地凿击冰面。“叮、叮、叮……”石头与坚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冰屑四溅,有些落在她早已冻得通红的的手背上,瞬间融化,带来刺骨的凉意。凿了许久,额头都冒了汗,才终于敲开一个不大的窟窿。清澈的溪水慢慢溢了出来。
她俯身舀水。目光不经意间透过碎裂的冰层和微微晃动的水波,看到底下竟有几尾不大的鱼,正悠悠地在水草墨绿的阴影里摆着尾巴。银亮的鳞片,借着冰窟透下的一点微光,偶尔一闪。
“你看,”她不觉放轻了声音,“这冰下水底,竟还有鱼。”
马文才闻声,慢步踱了过来。他蹲下身,瞧着冰窟窿里那几尾浑然不觉的鱼,看了片刻。
忽然,他笑了一下。手按向腰间,“锃”的一声轻响,佩剑已出了鞘。冬日灰暗的光里,那剑锋倏地闪过一道寒芒。
祝英台浑身一僵:“你做什么?”
只见马文才双手握紧剑柄,手腕猛地发力,剑尖狠狠刺入冰窟!“噗嗤”一声,利刃破开水面,剧烈搅起泥沙。他非但不停,反而变本加厉地反复捅刺、翻搅,冰窟被他野蛮地扩成浑潭,水草碎屑混着血丝浮涌而上。
方才还悠然自得的小鱼,此刻全都翻着白肚皮,僵直地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马文才!”祝英台霍然起身,声音发颤,“它们在这冰下艰难求生,何曾招惹于你?”
马文才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剑尖上沾染的水珠和一丝血污,将佩剑“锵啷”一声收回鞘中,语气轻佻:“本公子高兴,刺着玩儿,你管得着吗?”
“你……如此残害生命,简直无可救药!”
马文才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转身用剑鞘抬起她的下巴:“我无可救药?祝英台,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弱肉强食,才是天地至理。就像你——”他猛地贴近,气息喷在她耳畔,“若始终这般不识时务,迟早和这些东西一个下场。”
说完,他不再看他,转身便走。玄色氅衣在风里张狂地鼓起,深一脚浅一脚,很快融进驿道尽头的灰暗里。
祝英台立在原地,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可她抖得那样厉害,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冻的,还是被那话中的恶意给刺的。
当驿站那低矮的土墙和挑出的破旧灯笼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两人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踩着门前泥泞不堪的积雪,踏入了驿站的门槛。一名穿着皂隶服色的驿丞闻声迎出,得知是万松书院前来迎候御史大人的学子,不敢怠慢,躬身将二人引至一间整洁的厢房。
“二位公子请在此稍作歇息,”驿丞态度恭敬,“赵大人正在房中处理紧要。公务,容小人前去通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