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炭盆烘着，驱散了门外的寒气。可等待却变得漫长。驿卒添过两回茶，茶汤从滚热放到温凉，隔壁赵大人房门仍紧闭着，静悄悄的。

马文才那件玄色大氅浸透了雪水，沉沉压在身上。他忽地抬手，扯开领口银丝盘扣，任大氅滑落在地，又顺势解了内袍领口的纽子。

衣襟松开的刹那，祝英台倏然侧身避开。青衫曳动间，人已无声地退进梁柱投下的阴影里。

马文才随手把湿衣搭在炭盆架上，目光却黏在祝英台后颈那片瓷白的肌肤上，“你的衣衫也湿透了吧？不如一同烘烤。”

“不必。”祝英台的回答短促而生硬。

约莫半个时辰后，隔壁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赵虔的一名随从走出来，面无表情地传话：“大人请二位公子进去。”

二人整衣入内。赵虔并未如驿丞所说在处理公务，而是背对着门，正仰面细看墙上的一幅山水立轴。听见脚步声，他方缓缓转过身来。

这位御史身披青色缎面官袍，胸前獬豸补子绣工端严，头戴乌纱幞头。约莫四十余岁，鼻梁高而略弯，颧骨显得有些嶙峋。

马文才疾步上前长揖：“学生马文才，奉书院之命特来迎候赵大人！”

赵虔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目光掠过他：“马刺史的公子。”随即转向祝英台，“这位是？”

“学生上虞祝英台。”

赵虔嘴角牵起一丝细微弧度，面上似笑非笑：“上虞祝氏……嗯，亦是江东望族。”他略一停顿，不再寒暄，踱步到主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二人这份冒雪而来的心意，本官看在眼里。离京前，陛下还曾问起，说万松书院谢明先生，办学育人，声名竟传到御前了。”

他话音刻意顿住，目光在两张面孔上来回逡巡，连细微的睫毛颤动都不放过。

“不过……本官近来倒听得些闲言，说谢明办学，并非全然为了教化，实则是在为其弟，当朝宰辅谢安石，暗中培养羽翼，积蓄力量。陛下对此，亦颇为关切。却不知……此等言论，是，或者不是啊？”

炭盆里突然爆开一蓬火星。

祝英台上前半步，声音清亮：“赵大人明鉴！谢山长办学，只为传承圣贤之道，呕心沥血，皆是为国育材。若说他有结党悖逆之心，实是——”

话音未落，袖底忽地一紧，是马文才在身后暗暗扯住了她的衣袖。

只见马文才顺势上前，朝赵虔深深一揖：“赵大人恕罪！我与祝兄平日只在书院埋头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于这等朝堂大事，实在……实在无从知晓。”他垂首片刻，复又一礼：“但我马家，世代深受皇恩。家父亦时常教导，为臣者，当以忠君体国为第一要义！学生谨记于心，不敢有违。”

赵虔面无表情地听着，半晌，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你二人便将书院近日情形，生徒课业，诸般琐事，一一说与我听听。记住，要事无巨细。”

……

深夜，驿站客房内，祝英台对着一面昏黄的铜镜，正将发间最后一支玉簪取下，青丝委地。忽闻门上“笃、笃”两声，不轻不重，却惊得她指尖一颤。

她匆匆将松开的衣带重新系紧，定了定神，方抽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马文才，他已换了身玄色暗云纹的锦缎直裰，廊下灯笼的光晕掠过，衣料便泛起一层幽微的泽光。

“何事？”祝英台声音里透着疏离，“若无事，便请回罢。”

马文才并未离开，反而朝门内踏进半步，锦袍的下摆堪堪停在门槛边缘。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在赵大人跟前那番话，何其凶险？若非我及时拦着，‘谢党’二字一旦坐实，莫说是你，便是整个祝府上下，怕也难逃覆巢之祸。”

祝英台拧眉：“谢山长这些年在书院如何，你看不见么？岂能因些捕风捉影之言，便颠倒了是非？”

“我看见了，又如何？”马文才轻笑一声，将声音压低了些：“谢安在朝中权势日盛，已遭圣上猜忌，这是不争的事实！此刻与谢家牵扯过深，无异于引火烧身！官场之道，岂容你这般天真？”

他见祝英台抿唇不语，语气忽又放缓了几分：“我今夜前来，并非为了与你争执。英台，我……我这是为了你好。我不想看你，看祝家，卷入无妄之灾。我想帮你。”

祝英台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方开口道：“帮我？马文才，你为何要帮我？”

马文才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牵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放得轻柔：“因为我欣赏你的这份率真，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你做梦！”祝英台心中警铃大作，不想再与他多做纠缠，猛地将门关上，发出“哐”的一声，将马文才连同他那令人不安的“好意”一同隔绝在外。

马文才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并未恼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