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过书院后山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梁山伯记挂起周砚衣冠冢旁的野草,踏着晨霜独自往后山走去。他俯身清理坟冢周遭,拔尽枯黄杂草,又捧了新土细细覆上,直到石碑前恢复整洁,才沿着覆霜的小路往回走。
井台边,一位妇人正费力地拽动井绳,水桶在井壁碰撞出沉闷的响声。梁山伯认得那是杜夫子的夫人严氏,快步上前接过井绳:“师母,让学生来吧。”
严氏见是他,也不多推辞,笑着将井绳递过:“有劳山伯了。”
梁山伯将水桶扛在肩上,清水在桶中微微晃动。严氏走在他身侧,温声问道:“在书院里可还习惯?缺什么不曾?”
“都好的,劳师母挂心。”梁山伯恭敬应答。
严氏轻叹一声:“子诚那个性子……说话总是硬邦邦的。你别往心里去,他其实是看重你。”
梁山伯眼前浮现杜夫子腰间的戒尺,他垂下眼帘:“学生明白。”
行至一处清静院落。严氏推开木门:“山伯,好孩子,就放这儿吧。”
梁山伯放下水桶,正要告辞,严氏已拉住他的衣袖:“忙了这半日,进来喝杯热茶。这天寒地冻的,暖暖身子再走。”
梁山伯推脱不过,只得随严氏走进屋内。屋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一个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正伏在窗边书案前,墨笔在纸上游走。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眉眼间带着杜夫子的轮廓,却更添了几分清秀。
“鹃儿,给梁公子沏茶。”严氏吩咐道。
杜鹃应声起身,袖摆不慎带落案上诗稿,纸张飘散如落叶。梁山伯连忙俯身拾起,目光掠过纸上的字迹时微微一顿。他将诗稿整理好递还,指尖在“寒窗叩雪影”一句上轻轻停顿:
“杜姑娘这‘叩’字用得极妙,仿佛听得见雪粒轻击窗棂的声响。”
杜鹃接过诗稿,耳尖微红:“随手涂鸦,让梁公子见笑了。”
“岂敢。”梁山伯凝视诗稿,沉吟道,“若将‘叩’换作‘问’,变成‘寒窗问雪影’,倒是另有一番意趣,似是与雪夜相对晤谈,静中见慧。”
杜鹃眼眸一亮,指尖轻抚过那句诗:“‘叩’得其声,‘问’得其神……竟是两种境界。”她将改后的诗句轻声念了两遍,唇角不觉扬起。
严氏端着茶点进来,见二人还立在案前,笑道:“说什么这般投缘?鹃儿,还不请梁公子用茶。”
杜鹃忙从柜中取出一只青瓷罐,小心地舀出茶叶。热茶注入杯中,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她微红的脸颊。她双手奉上茶盏:“梁公子请用。”
茶香在室内缓缓弥漫。梁山伯饮尽茶汤,暖意顺着喉咙流淌到四肢百骸。又坐了片刻,他起身告辞。严氏送他到院门口,替他理了理衣襟:
“好孩子,往后常来坐坐。”
梁山伯躬身长揖,转身没入萧索的冬景中。身后,杜鹃仍立在窗前,指尖在结霜的窗棂上轻轻划过,勾勒着那个“问”字的轮廓。
及至用过午膳,日影西斜了些,杜子诚将一叠书册推向案边,朝房里唤道:“鹃儿,帮为父把这些送到讲堂案上去,今日课上要用。”
杜鹃应声而出,二话不说便抱起那摞厚重的书册。杜子诚望着女儿利落的背影,捻须咕哝:“奇了,平日总要推三阻四,今日倒爽快……”
冬风凛冽,窗纸被刮得簌簌作响。
临出门,祝英台执意将一条厚绒围脖绕在梁山伯颈间。她垂着眼,指尖灵巧地穿过毛绒,仔细掖好每处边角。晨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外头风硬,”她声音轻轻的,手上动作却妥帖,“仔细吹着了。”
四九抱着书囊在一旁瞧着,忽地咧嘴一笑,脱口道:“公子,您和祝公子这般模样,倒还真有几分像……”他挠头想了想,眼睛一亮,“像夫妻!”
祝英台正为他整理领口的手猛地一僵,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银心忙拍了下四九的后脑:“胡吣什么!我家公子是男子,哪来的夫妻?再胡说仔细你的皮!”
“本来就是嘛,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四九小声嘟囔,在银心第二个白眼飞过来前,抱着书囊溜了。
梁山伯下意识抚上颈间柔软的绒毛,抬眸看向祝英台。晨光正勾勒着她清隽的侧脸,耳垂泛着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他心口没来由地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了。
这陌生的心绪让他几乎有些无措。他猛地抬手,几乎是有些急促地推开房门。
“呼!”
冬风呼啸着灌入,卷起衣摆,刺骨的寒意瞬间扑了满面。胸腔里那阵莫名的躁动被风刮散了些,他深吸一口冷气,侧过头,声音比往常急促几分:
“贤弟,该去讲堂了。”
话音未落,他已先一步踏入寒风之中。围脖末梢在风里扬起,拂过他微微发烫的耳廓。两人一路与同窗颔首致意,踏过覆霜的石板路。